天色未亮,工部的三名书吏便守在定海王府门外。
他们带来的不是奏疏,而是三只封口不同的档匣。红漆匣、灰木匣、青布匣,分别贴着工部、户部和教育衙门的封签,封签上除印章外,还添了一行手写小字。 调阅时辰、调阅人、调阅用途、交接地点。 沈砚在书房里看完,抬头道:“这是萧云昭让你们写的?” 工部主事拱手:“是王爷昨夜吩咐的。” “本王昨夜只说分开封存,没让你们把看账的时辰也写上。” “殿下说,若只记谁看过,不记何时看、为何看,日后仍旧查不清。” 沈砚把红匣推到案边。 “她说得对。” 常福站在旁边,小声道:“少爷,您以前不是最喜欢查谁动过东西吗?” “以前查人靠脚印,现在查纸靠日期。时代进步了。” 常福点点头。 “那属下以后进厨房拿馒头,也要写调阅用途吗?” “你若把馒头拿去给外人,便写。” 常福立刻闭了嘴。 工部主事打开红匣,取出一册厚厚的复核簿。里面是六万八千斤的保守安全值,旁边另附了桥墩现状、地基沉降与复测要求。 “王爷,这份留在工部,日后施工只能以此为准。可户部若拿到七万八千斤,教育衙门又留着十三万六千斤,底下人难免混淆。” “所以三份副本都不得互相抄录。”沈砚道,“谁要调阅别衙门的数字,必须写清理由,由两名经手人共同到场。没有签押,纸不能出匣。” 工部主事仍有忧色。 “若有人私下把错误数据带进施工底图……” “那便先让施工停下来。” “可铁路扩建不能一直停。” “旧石桥北侧那一段,暂停载重试车和任何承台施工。其余线段照常勘测,桥边的危险处先设栏。” 主事一怔。 “连试车也停?” “桥墩已经出现裂纹,难道要让蒸汽车替我们确认它会不会塌?” 沈砚将三份档案依次摆开。 “最大承重不是安全承重。七万八千斤出现裂纹,便说明这数字不能拿来压着百姓的命赌。先在桥外搭临时试验架,按旧桥相近的地基和材料另做一段试验墩,所有试压都在试验架上进行。” 工部主事低头看着图纸。 “试验架要另调石料、木梁和测量器具,至少要几日。” “几日?” “若材料齐全,三日可搭架,七日能做第一次试压。” “那便今日调料。” 主事应下,又问:“旧石桥旁的百姓往来怎么办?若封住桥面,南北两岸的粮车要绕很远。” 沈砚没有回答,拿起另一张地图。 “桥东侧的渡口还能用吗?” “水浅时可过小船,货车不行。” “搭一座绕行便桥。先供行人、牲畜和轻车通行,重载货物另设渡运。桥面不必宽,但木桩、横梁、护栏和夜间灯火一项不能少。” 工部主事迟疑道:“这笔钱……” “户部出。” 灰木匣被推到他面前。 户部副使从匣中取出七万八千斤的原始试压记录,抬眼道:“王爷,若户部出钱,预算上应按哪一份承重核算?” “按最保守的六万八千斤,不够的地方,宁可多加一排桩。” “可如此一来,材料会多出不少。” “多几车石料,总好过少一条人命。” 户部副使应声称是,随后将预算表摊开。 “绕行便桥的工料可以从铁路预备款中先支,但需要注明用途。若线路最终改变,便桥是否拆除,拆下的木料又归哪一处?” 沈砚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为什么要记账。便桥是临时设施,木料、工钱、灯油和后续维护都另列一项。能继续用便留下,不能用便回收入库,不许混进铁路正项。” “明白。” “还有,旧石桥北侧的土地买卖暂停登记。线路未定之前,谁也不许借着消息炒地,更不许逼沿线住户搬走。” 工部主事忙道:“这要通知地方里正和牙行。” “不是通知,是张榜。” 沈砚取过空白公文纸,写下几行字,墨迹落得很快。 铁路复测未毕,旧石桥北侧线路未定;未经朝廷核准,任何人不得以铁路名义买卖、圈占、抬价或驱赶住户。沿线百姓若遇强买强卖、逼迁、毁屋,准持契据与见证到县衙、工部临时处或商会登记处申诉。 他把纸递给教育衙门主事。 “这份由你们抄发。新学点、夜校和乡镇告示栏都要贴。让百姓知道,测绘是测绘,征地是征地,线路未定便不能先动他们的屋子。” 主事双手接过。 “若有人借公告散布铁路已经确定的谣言呢?” “按现行法处理,但先收证,不许先把看热闹的人都抓起来。” 书房门帘被挑开,萧明玥走了进来。 她没有带仪仗,身上只穿着深青常服,手里拿着那份刚写好的公告。 “谁要抓看热闹的人?” 沈砚道:“本王只是提前替几位急性子的差役问问。” 萧明玥扫了他一眼,接过公告仔细看了一遍。 “把‘暂缓土地买卖’改成‘未经核准,不得以铁路名义买卖、圈占、抬价或驱赶’。” 沈砚道:“意思差不多。” “差得多。” 她将纸放在案上。 “若只写暂缓买卖,普通百姓连自家土地是否能正常交易都不清楚,牙行也会借机压价。要限定的是借铁路之名的行为,不是把沿线所有人的生计一并锁住。” 沈砚看了她片刻,拿笔改了。 “还要添上申诉地点。”萧明玥道,“县衙、工部临时处和商会登记处,三处都要写清。百姓不必先找到谁是钦差,也不必先拿到官府批文。” “商会也能受理?” “只能登记和转交,不能裁定。但百姓多一个能递话的地方,总好过站在县衙门口等三日。” 沈砚把笔放下。 “陛下倒是把程序拆得越来越细。” 萧明玥看着他。 “程序不是拖人的绳子,是让该办的事不被人抢走。” “若程序慢了,桥塌了怎么办?” “所以桥边先设栏、先搭绕行便桥、先停载重施工。安全的事今日就办,责任的事按流程查。” 沈砚眉头微皱。 “工部档案是否要立即全部封锁?若有人已经动过底图,再让他们留在测绘房里,未免太宽松。” 萧明玥的目光落到三只档匣上。 “封存涉案副本和原始底图,登记所有调阅记录。工部照常办事,不能因为查泄密,便让铁路、便桥和沿线百姓一起等。” “若有人趁这段时间毁证?” “那就查毁证的人。”她语气平静,“不是先把所有工部官员锁起来。” 沈砚指尖敲了敲桌面。 “若臣现在将测绘房封了,三日内便能把所有人和所有纸分开。” “也能让真正动过手的人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他。” 两人的话停在半空。 工部主事和两名书吏都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沈砚拿起灰木匣,将封条重新压紧。 “先护人,再追线。” 萧明玥看着他,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开。 “这句话记住。” “本王如今记性很好。” “你若真记得,就不会每次都先想着抄家。” “抄家也分先后。” 萧明玥没有理他,只转向众人。 “旧石桥边的工棚今日清空危险区域,行人和车夫不得靠近桥墩裂缝。便桥搭好前,渡口安排两名熟水性的船夫,费用由公款先付,不许向过路百姓加价。试验架的所有原始记录,一份留工部,一份送户部,一份由测绘学员抄录封存。” 工部主事问:“教育衙门也要留一份?” “他们要教学生看真实记录,便不能只看最后结论。” 沈砚道:“三份数据仍旧分开。教育衙门只能留公开课程所需的安全说明,不得拿错误数值作示范,更不得将完整桥段图带出课堂。” 萧明玥点头。 “这样便好。” 午后,三只档匣分别送往三处衙门。 红匣由工部主事亲自押送,沿途不经值房,直接进入测绘档案室;灰匣交户部工程库,由两名账房同时验封;青袋则送入教育衙门的公开备案室,封袋外另贴“只准查阅,不准复制完整路线”。 每一次转交,书吏都在登记簿上写明时辰、地点、经手人和用途。 最后一笔落下时,常福揉了揉手腕。 “少爷,光是送三份东西,便写了两页纸。” 沈砚道:“这叫痕迹。” “属下看着像脚印。” “脚印多了,才知道谁从哪儿走过。” 旧石桥外,工匠们拆下了原本准备搭设承台的木料,在桥东空地打下临时桩。没有人再把蒸汽车牵到桥上,连围观的百姓也被木栏隔在安全线外。 几名测绘学员蹲在河岸边复核坡度,另有工匠搬来石块丈量重量。绕行便桥的木梁则从城南仓场运来,先在岸边排成一列,等着第二日架设。 沿线公告贴上墙时,附近几户人家围过来细看。 一名卖菜的老妇指着“不得驱赶住户”几个字,问道:“若有人说这里要修铁路,要我搬走呢?” 负责张榜的书吏答道:“先让他拿朝廷核准文书出来。” “拿不出来呢?” “便到县衙或这里登记。” 老妇点了点头,仍站在墙边多看了一会儿。 入夜后,萧云昭来到档案室。 她没有先看封签,而是让人取来三份副本的边角纸样、各自使用的墨条和封蜡残片。红匣里的纸略厚,灰匣里的纸纤维细些,青袋则是教育衙门常用的薄纸,三者一眼便能分出不同。 她将三份纸样分别滴上清水,又用薄刃刮取少许墨痕,放在白瓷片上研开。 墨色渐渐散开。 沈砚站在一旁。 “看出什么了?” 萧云昭没有立即回答。她把三片墨泥放在一起,又从原始测绘簿上刮下一点旧墨,分别比对。 “纸不同,封蜡也不同。” 她用银针挑起其中一片墨泥。 “墨却有共同的松烟味。” 沈砚俯身闻了闻。 “松烟墨不是到处都有?” “上等松烟墨不稀奇。”萧云昭道,“这三份用的不是上等墨。烟灰粗,胶少,研开后会有轻微颗粒感,是作坊里给大量转抄本用的廉价松烟。” 她将三片墨泥靠近灯火。 “配方不会完全相同,但里面有同一种廉价松烟成分。” 沈砚看向三只封存的档匣。 “有人同时接触过三个衙门?” “或者有人把同一支墨带进了不同的转抄环节。” “这便能锁人了?” “只能锁住墨,不足以锁住手。” 萧云昭把纸样按编号收好。 “但三条线原本看似分开,至少有一个共同的物料来源。” 沈砚道:“继续查墨坊和纸铺?” “先查供墨记录,再查谁有机会把墨带入三个衙门。不能只盯着传阅人。” 她合上匣子,抬眼看向沈砚。 “你今日没有封工部档案,也没有立即拿人。” “陛下说先护人。” “我知道。” 萧云昭指尖在匣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以前我欣赏你能从一堆乱账里抽出最底下的那根线。今日我才发现,你也能看见线,却先不去拽。” 沈砚笑道:“本王一直很克制。” “你刚才还说抄家分先后。” “那是对常福说的。” 门外常福咳了一声。 “属下听见了。” 萧云昭难得弯了弯唇角。 她把三份墨样封入小纸袋,在封面写下: 共同松烟,待核。 窗外,旧石桥方向亮起两盏临时灯火。桥面没有车轮声,只有工匠敲击木桩的沉闷声响,一下接着一下,落在夜色里。 沈砚看向那边。 “明日先把便桥搭起来。” 萧云昭道:“再查墨。” “工程和案子,两条路一起走。” “还要保留三份数字。” “谁也不许把线索提前剪断。” 萧云昭将纸袋收进袖中。 “那便按今日的规矩来。” 她转身离开档案室,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王爷。” “嗯?” “这回的错数,已经传到外面了。” 沈砚看着她。 “所以更不能急。” 萧云昭点头,带着墨样走入夜色。 旧石桥下,河水缓缓流过裂开的石墩。桥上没有人再试车,桥旁却已经有人开始搭起另一条能让百姓安全过去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