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寰帝印裂开的那一刻,六十四州的玄赤军旗同时熄灭。
没有爆炸。
也没有天崩地裂。
只是每一面军旗上的赤色纹路,像潮水退去一样,一寸寸暗了下来。
镇寰战兵放下武器。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军牌,也有人抬头望向远方,等待新的军令。
可这一次,没有军令传来。
四方驿路同时安静。
镇寰天朝三千年的调度体系,在这一刻断开了。
古尔越站在南极门户前,抬头看着那面倒下的【南极旧关】旗。
他没有让人立刻升起大夏黑旗。
“先收武器。”
“伤员分开救治。”
“愿意投降的,登记军籍。”
“愿意回家的,发路引。”
“谁敢趁乱抢粮、杀人、烧城,按军法处置。”
命令迅速传开。
大夏地心军、东满旧军、异管局外勤与各国驻军同时行动。
没有人冲进镇寰降军的营地抢战利品,也没有人趁着镇寰主力崩溃去搜刮军械。
徐济安带人接管粮仓。
陆鼎负责封存灵源炮。
姜雪珑带队清点伤员。
沈照魇封住失控魂火。
陶无忌则被安排看守火晶仓。
这个安排让他很满意。
“看守是不是可以吃?”
徐济安头也不抬。
“不能。”
陶无忌的表情顿时垮了。
“那我换个任务。”
“你负责守住仓门,不能离开。”
“那我更不能吃了。”
“所以你最好不要问。”
陶无忌抱着双臂蹲在仓门口,盯着里面堆成小山的火晶,脸上写满了忍耐。
前哨另一侧,萧瑾被带进了一座临时营帐。
他没有被锁住。
也没有人搜走身上的帝袍。
只是那柄玄色帝剑已经断了,镇寰帝印也被秦胤收走。
萧瑾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热茶。
茶水很淡。
镇寰天朝的茶叶已经被封存,营地里只有大夏后勤队带来的普通茶砖。
萧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比宫里的差。”
秦胤坐在他对面。
“宫里的茶,由多少人伺候?”
“六名茶官,三名水官,另有一名礼官负责记录朕今日饮了什么。”
“那确实比这里好。”
秦胤看着萧瑾。
“你后悔吗?”
“朕若说后悔,你会放朕回去?”
“不会。”
萧瑾笑了笑。
“既然不会,问了也没有意义。”
秦胤没有接话。
营帐外,交接的声音不断传来。镇寰旧官正在交出印信,军队分批登记,地脉监的官员与大夏工程队核对矿脉图。
这些声音让萧瑾沉默了很久。
“你赢了。”
“嗯。”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管六十四州?”
“先让百姓吃饭。”
萧瑾抬眼。
“只有这个?”
“先做这个。”
“镇寰的册籍、军队、魂司、地脉和六部,全部会落到你手里。你要是没有一套新的秩序,东胜神洲会乱。”
“所以我不会全部推倒。”
秦胤看向帐外。
“能做事的官继续做事。”
“愿意留下的军队重新编制。”
“魂籍保留,役魂废除。”
“地脉照常开采,但矿工必须领粮、领钱,死后魂归阴司。”
萧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你想把镇寰改成什么?”
“不是镇寰。”
秦胤道:“是大夏东胜行省。”
“你要把东胜神洲并入大夏?”
“东胜六十四州已经没有镇寰天朝。”
“可这里还有六十四州的人。”
“他们不是我的战利品。”
萧瑾看着他。
秦胤的神色没有变化。
“他们只是换了管理者。”
“这句话听起来像朕以前说的。”
“所以我不会照你以前的方式管。”
萧瑾低声笑了一下。
“你倒是很有自信。”
“我会让他们自己选。”
“选什么?”
“留下,迁走,参军,务农,入司籍。”
秦胤道:“活人归活人管,亡魂归阴司管。谁都不能因为出生在东胜,就一辈子属于某面旗。”
萧瑾低头看着杯中茶水。
里面映出一张苍老的脸。
“镇寰有过近百位皇帝。”
“直到今日,才知道百姓也可以不属于皇帝。”
秦胤没有安慰他。
萧瑾也不需要安慰。
他抬起头。
“那你呢?”
“你是他们的皇帝吗?”
“不是。”
“可你已经自称朕。”
“我是酆都大帝。”
秦胤的目光落在营帐角落那道黑金阴门上。
“朕管幽冥,不管活人。”
萧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阴门之后,十殿殿火安静燃烧。
元伦、裴玉、许济川等十殿阎罗正在分配各地阴司事务。
第一殿接管新生魂籍。
第六殿整理战场血债。
第十殿搭建东胜各州的轮回路。
每一殿都在忙。
没有人站在秦胤身后等他发号施令。
他们已经开始做自己的事。
萧瑾看了很久。
“你真的要走进去?”
“嗯。”
“那里没有活人。”
“我知道。”
“酆都大帝永镇幽冥,听起来像皇帝。”
“不是皇帝。”
秦胤道:“是守门人。”
萧瑾闭上眼睛。
“朕以前也想守门。”
“守住镇寰,守住地心,守住祖先留下的旧疆。”
“后来才发现,朕守住的只是自己的位置。”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黑色官印,放在桌面上。
那是镇寰中书令留下的临时监国印。
“卫衡还活着。”
“他在东胜中部,已经交出中书印。”
“梁烈呢?”
“被元伦收押。”
“苏墨?”
“正在和元伦整理魂籍。”
萧瑾沉默片刻。
“那朕呢?”
秦胤看着他。
“你可以留下。”
“做什么?”
“看着东胜怎么变。”
“这算囚禁?”
“算监管。”
萧瑾低头笑了。
“镇寰天朝的皇帝,最后成了大夏的监管对象。”
“你也可以选择进入轮回。”
萧瑾手指一顿。
“朕能入轮回?”
“能。”
“以什么身份?”
“普通人。”
萧瑾看向黑金阴门。
门后灰白阴路延伸向不可知的尽头。
他坐了很久,最终摇头。
“朕不入轮回。”
“朕要留下。”
“为什么?”
萧瑾望着帐外缓缓升起的大夏黑旗。
“朕想看看,没有皇帝以后,百姓会不会过得更好。”
秦胤起身。
“那就看。”
萧瑾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向秦胤行臣礼。
秦胤没有要求。
一位旧天子,和一位新帝王,在黑金阴门前擦肩而过。
萧瑾留在人间。
秦胤走向幽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