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清了。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最后那一点神智,像油尽的灯火,明灭了两下,彻底,黯了下去。
他没有死。
可从这一刻起,那个机关算尽、笑呵呵的金虎山掌门钟起炎,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睁着眼、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再也想不起一件事的,活死人。
他二十年的秘密,连同那块藏在他身上的东西,从此,永远地,封死在了这具空壳里。
就在钟起炎被砸落、周身真炁碎裂的那一瞬,他贴身藏着的一样东西,被那股巨力震了出来。
那是一块漆黑的、巴掌大小的腰牌。
腰牌的正面,雕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它从钟起炎碎裂的衣襟里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秦胤的脚边。
此刻的三清坪,乱成一团。
异管局的外勤正在围剿金虎山负隅顽抗的内门弟子,沈医生带着医疗组在抢救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周扶南的目光,则落在了刚刚一招废掉五阶中期掌门的秦胤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那块落在地上的腰牌。
秦胤的目光,往下一沉。
他认得这东西。
不是凭记忆。是凭他这具半人半鬼的躯体,对那块腰牌散发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地府气息,产生的本能悸动。意识海里,秦广王也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出声。
秦胤弯下腰,将那块腰牌,不动声色地拢进了袖中。
入手,冰凉。
那是一种比尸斑还要冷的、属于幽冥的凉意。
他没有去看它,也没有去探究。此地人多眼杂,不是看它的时候。他只是将那块冰凉的腰牌,贴身收好,然后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清坪的另一头,金虎山仅剩的两位长老,也到了尽头。
二长老孙伯阳,在异管局亮出真相、立场反转的那一刻,就没了战意。他本就是个管操练的、心思不算太脏的人,那地宫里的腌臢,他知道一些,却不敢问、不敢管。此刻见大势已去,他扔了手里的法器,瘫坐在地,束手就擒。
大长老周明远,却没有降。
这个四阶巅峰、辈分最高的老者,自始至终都知道地宫里养着什么。他是钟起炎之外,唯一全程参与、甚至亲手往龙口里送过人的同谋。事到如今,他不愿受那场公开的审判,也不愿苟活。
他催动了体内全部的炁,没有去拼杀,而是反手,一掌拍碎了自己的天灵。
“金虎山……三百年的道统……毁在我手里了……”
他留下这一句,便颓然倒下,那串檀木念珠从他手中滑落,滚进了那个埋着白骨的大洞里。
一死,一擒。
立了三百年的金虎山,至此,山门倾覆。
山道那头,那位举着大纛的鬼将,缓缓地,收回了它的兵。
几万亡魂列着阵,无声地退回了那面残破的大纛之中。鬼将立在山道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烧得焦黑的、堆满白骨的山门。
它的债,讨完了。
那两个在它兄弟坟头上插旗杆的人,一个被它当成刀的人吞了,一个,方才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它转过身,那两点幽光,落在了秦胤身上。
秦胤迎着它的目光,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鬼将认坑不认山,离了那口万人坑太远,它和它的兵都撑不了多久。
“回去吧。”秦胤淡淡道,“你的兵,该回去了。”
鬼将那两点幽光闪了一下,缓缓地,朝着秦胤的方向,将那柄断戟横在胸前,行了一个属于军人的、沉默的礼。
然后,它举着大纛,带着那一身沉睡了五百年、又被唤醒厮杀了一夜的亡魂,转身,朝着黑雨山的方向,无声的去了。
三清坪上的火,渐渐被异管局的人扑灭了。
天边泛起了灰白。
陆鼎走到周扶南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独自站在腹地中央、身形单薄的年轻人。秦胤刚吞了一头龙,背对着他们,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袖口里那若隐若现的、退回指节的青紫尸斑。
“周局。”陆鼎压低了声音,“这次的事,怎么报。”
周扶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那个年轻人很久,才缓缓开口。
“金虎山纵养凶物、残害生人,证据确凿,山门倾覆,掌门重伤失智,长老一死一擒。这件事,照实报。”
“那他呢。”陆鼎的目光,落在秦胤身上。
周扶南沉默了一瞬。
“前两天总部下来的那份参阅件,你看了。”他忽然问。
陆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转轮王。”
“龙州那个,碾魂入轮,自称管轮回,四阶初期却能斩四阶巅峰,总部如临大敌,一份参阅件下发了全大夏的分局。”周扶南的声音很低,“可你再看看他。”
他朝秦胤的方向,极轻地抬了一下下巴。
“一夜之间,破了金虎山三百年的护山大阵,吞了一头濒死的鬼龙,一招废了一个五阶中期的掌门。他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比龙州那个轻。”
陆鼎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昨夜在那只无名档案袋上,亲手写下的那三个字。
秦广王。
“可总部,到现在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周扶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他太静了。静得让人忘了,他其实,和龙州那个,是同一类东西。”
“您的意思是。”陆鼎试探着问,“要把他,往总部报?”
“不。”周扶南断然摇头,“报上去,他就成了第二个转轮王,成了全大夏分局严防死守的对象。到那时,我们和他之间这点刚建起来的交情,就全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这样的人,剑南州能有一个,是剑南州的福气。”周扶南一字一句,“他守规矩,他报备,他动手之前会先知会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要的,是安安稳稳的活着。一个要安稳的强者,是能用的,是能交的。”
“龙州那个,把自己当成神,目空一切。”周扶南顿了顿,“可剑南州这个,把自己当成人。”
“一个把自己当人的怪物,比一个把自己当神的怪物,可亲近多了。”
他拍了拍陆鼎的肩膀。
“你跟他的那条线,给我守好。该给的方便给,该送的情报送。异管局和他之间,不能是猫和老鼠,得是朋友。”周扶南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单薄的背影上,“这样的朋友,多一个,剑南州就多一分太平。早晚有一天,我们会需要他,他也会需要我们。”
陆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今夜起,异管局对那个年轻人的态度,变了。从最初的戒备、提防,到如今的,刻意结交。
而那个年轻人,自始至终,都站在火光熄灭后的灰白晨光里,背对着他们,仿佛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