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顾一切地,朝那头巨龙的方向,冲了过去。他扑到妹妹身边,颤抖着,把她从那冰冷的龙爪下,抱了出来。
三妮很轻。
轻得不像话。
赵二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妹妹。
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清秀乖巧的脸,此刻干瘪地贴在了颧骨上,皮肤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血色的、惨白的灰。
她的眼睛闭着,身子凉得像一块冰。她体内的血,她身上的阳气,连同她那十五岁的、本该有的所有生气,都被那头趴在她身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吸干了。
她成了一具干尸。
和那满地的白骨,混在了一起。
赵二牛没有哭。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是抱着妹妹那具干瘪的、轻飘飘的身子,一遍一遍地,用手去抚平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就像小时候,三妮发了高烧,他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擦汗。
他想起那颗硬糖。
想起老槐树下,妹妹塞糖给他时,那双弯弯的、笑着的眼睛。
“哥,你练功累,吃个甜的。”
赵二牛抱着妹妹,缓缓地,跪了下去。
石室中央,那头奄奄一息的鬼龙,似乎是察觉到了食物被夺走,缓缓地,睁开了一只浑浊的、暗红色的竖瞳。
那只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二牛。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凶戾。
只有一种,把活人当成草芥的漠然。
就是这一眼,让赵二牛抬起了头。
他怀里抱着妹妹的干尸,脚下踩着满地的白骨,身前是这头吃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的孽障。那一刻,他缩了三年的、刻在骨头里的懦弱和低调,碎了。
他娘错了。
在这种地方,缩着,不出头,护不住任何人。
赵二牛缓缓地,把妹妹的身子,轻轻放在地上。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柄跟了他三年的桃木剑。剑是外门弟子人手一柄的制式货,剑身上连道像样的符箓都没有。
他握紧了剑。
他知道,凭他一阶巅峰,连这头濒死的鬼龙的鳞片都划不破。
可他还知道一件事。
师父教过,人体内的炁,是性命的根。寻常修行,是细水长流地养。但若把这条命豁出去,把养了三年的炁,在一瞬间,尽数逼出来,便能让境界,在那短短的一刻里,疯狂地往上拔。
这叫,焚身。
是同归于尽的法子。
赵二牛闭上眼,把那三年里,挑过的每一担水,劈过的每一捆柴,受过的每一句呵斥,连同妹妹塞给他的每一颗硬糖,全都,想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
他低吼一声,周身的炁,毫无保留地,疯狂燃烧起来。一阶巅峰,二阶初期,二阶中期。他的境界,在油尽灯枯的代价下,疯狂地往上窜。他的脸,因为这股反噬,迅速地苍老、干枯下去,七窍里,渗出了血。
他用尽了这一生,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股力气。
提着那柄最普通的桃木剑,朝着那头孽障的眼睛,刺了过去。
“还我妹妹!!!”
桃木剑,在二阶中期的炁的灌注下,爆发出一点微弱的青光。
它没能刺进鬼龙的眼睛。鬼龙在最后一刻,本能地偏了偏头。可那一剑,还是结结实实地,刺穿了它眼角的一片软鳞,深深地,扎进了它的头骨里。
鬼龙那只浑浊的竖瞳里,第一次,涌起了滔天的剧痛与暴怒。
它那条奄奄一息了不知多少年的身躯,猛地一震。
一声龙吟,从它的喉咙深处,炸了出来。
那一声,不像万人坑里几万亡魂的嘶吼,不像鬼新娘的厉啸。那是一头真龙,纵然已经濒死,纵然血脉早已残破,在剧痛之下,迸发出的、属于上古凶物的、惊天动地的咆哮。
整座金虎峰,在这一声龙吟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地宫顶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落。那股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混杂着浓郁血气和怨气的龙息,顺着地宫的缝隙,冲天而起。
赵二牛被那股暴怒的龙息掀飞,重重地摔在白骨堆里。他口鼻溢血,气息微弱得像一缕游丝。焚身的代价,正在抽干他最后的生机。
可他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丝极淡的笑。
他偏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身边妹妹那具干瘪的身子,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堪堪碰到了那根红头绳。
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地宫之外,三清坪上。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冲破了金虎峰,传遍了整座金虎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厮杀的亡魂,负隅的弟子,连那个一直缩着脖子喊冤的钟起炎,都猛地变了脸色。
而站在腹地中央的周扶南,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了一道厉光。
他霍然转身,朝着金虎峰那处龙吟传来的方向,死死地望去。
他做了一辈子异管局,那股顺着龙吟一同冲天而起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血气和怨气,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大量活人的精血。
是无数条人命,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怨。
周扶南那张温和的脸,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钟起炎。
“钟掌门。”他的声音,冷得像金虎峰顶那层终年不化的薄雾,“你金虎山的后山,养着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