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那种散乱的涌,是列着阵的。最前面是步卒方阵,长矛如林,虽然每一杆矛都是残破的、半透明的,可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矛尖朝着同一个方向。步卒方阵后面是刀盾手,再后面是弓手,两翼是骑兵。
几万亡魂,披甲成军,列阵而行。
它们没有脚步声。几万双脚踏在山道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可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声音都要重。
秦胤站在牌坊下,看着这支从五百年前的坟冢里走出来的军队,从他身边无声地经过。
他没有动。
这不是他的活。
鬼将走到牌坊前,停下。他抬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了一眼山腰上那层淡金色的光幕。那两点幽光里,没有犹豫,没有忌惮,只有一种沉了五百年的、平静的杀意。
他把断戟往地上一顿。
那一声闷响,像是一面战鼓被人擂了一下。
几万亡魂,齐齐停步。
然后,鬼将把手里那面大纛,朝着金虎山的方向,狠狠一挥。
大纛展开的刹那,山风骤停。
那面残破的纛面上,字迹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金光,是一种幽幽的、冷冷的青白色,像是月光被冻住了,凝在了布面上。那几个字,秦胤看清了。
四个大字。
【死不瞑目】
大纛挥下的同一瞬间,几万亡魂,动了。
这一次,不是万人坑里那种悍不畏死的自爆式冲锋。
这一次,是行军。
步卒方阵率先开动,长矛端平,盾牌举起,以一种不紧不慢的、碾压式的速度,朝着山腰那层光幕推进。他们的步子极齐,几千双脚同时落下,同时抬起,虽然没有声音,可那种整齐划一的节奏,看在眼里,比万马奔腾还要骇人。
刀盾手跟在步卒后面,填补着方阵的缝隙。弓手在后方拉开了阵型,虽然他们手里的弓是虚的、箭是虚的,可那个张弓搭箭的姿势,和五百年前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翼的骑兵开始加速,青灰色的战马无声地奔跑,马蹄踏过山道两侧的草地,草叶纹丝不动,可那股从马身上碾过去的阴风,把路边的灌木丛压得贴了地。
万鬼夜行,阴气弥天。
披甲成军,列阵推进。
秦胤站在牌坊下,看着这支军队从他身边碾过去,朝着金虎山的护山大阵,无声地压了上去。
意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五百年了。”老阎罗说,“这支军,终于又上了一次战场。”
金虎山山腰。
护山大阵的光幕,在第一排步卒撞上来的瞬间,猛地一亮。
金色的光芒暴涨,符文疯狂地转动,阵法里蕴含的阳炁像一堵烧红的铁墙,把那第一排步卒挡在了外面。步卒的长矛戳在光幕上,矛尖瞬间被烧成青烟,紧接着是矛杆,是手臂,是整个身体。第一排步卒,在光幕前化成了一片青烟。
可第二排已经踏着第一排消散的位置,顶了上来。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步卒方阵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攻城锤,一排接一排地撞上光幕,一排接一排地化成青烟。光幕每烧散一排,就暗淡一分,可紧接着又被阵法里的炁补回来。
这是一场消耗战。
护山大阵是几代人灌出来的底子,里头的炁厚得像一座山。可这支军,有几万人。
几万个不怕死的、已经死过一次的兵。
金虎峰上,钟起炎站在议事堂的窗前,看着山腰那层光幕上不断闪烁的金光。每一次闪烁,都是一排亡魂撞上来又被烧散。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到连成了一片。
他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这不是一只鬼将。”他低声说,“这是一支军。”
身后,孙伯阳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掌门,护山大阵的炁储,正在以每刻三成的速度下降。照这个速度,撑不过一个时辰。”
钟起炎没有回头。
他盯着山腰那片越来越暗淡的光幕,盯着光幕外那一片无声推进的青灰色潮水。他的右手,缓缓握紧了腰间那对金瓜锤的锤柄。
“让它撞。”他说,“撞到最后一层,我亲自下去。”
话音刚落,山腰传来一声闷响。
光幕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