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句“撤”字还没喊完，脚下一空。

他没有看脚下。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从坍塌的光柱缺口里，飘到了他的脚边。那是一个最普通的步卒，半透明的身子，残破的皮甲，没有脸，只有两点幽光。

他伸出手，攥住了三长老的脚踝。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三长老整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他低头，撞进了那两点幽幽的光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些兵冲了这么久，不是要逃出去。

它们是要，把困住它们的人，留下来。

“放开！放开我！”三长老疯了一样地挣扎，手里的炁胡乱地往那步卒身上招呼。可他打散一个，脚边又攀上来三个。青灰色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攥住他的脚踝，攥住他的小腿，攥住他的衣摆，一点一点，把他往坑底拖。

秦胤站在阵心，眼看着压在自己头顶的最后一道光柱，也开始剧烈地闪烁。

他抬起头。

第八根旗杆，在亡魂的冲击下，发出最后一声断裂的脆响。

困了他将近半个时辰的八卦阵，彻底，碎了。

所有的光柱同时熄灭。那一股始终烤着他、逼着他、把他鬼气一点点往外抽的至阳至刚之炁，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失去了压制的反作用力，秦胤体内那点被烤得几乎枯竭的鬼气，猛地往外一弹。

与此同时。

八根旗杆吞了大半夜的鬼气，连同这一坑被彻底唤醒、彻底暴走的万千亡魂所翻涌起来的滔天怨气，在阵法溃散的刹那，没有了任何束缚，像决堤的洪水，朝着山谷正中那个唯一带着鬼气的活物，铺天盖地的灌了过来。

秦胤被这股洪流，从头到脚，整个淹没。

他的身体，本就只有七分饱。

他的魂魄，刚刚为了唤醒这口坑，往外送了大半的鬼气。

此刻这股几万亡魂搅起的、混着五百年怨气的洪流，一股脑地往他这具空了大半的身子里灌。

灌得太快了。

快到他的三魂七魄根本来不及承接，来不及炼化。鬼气和怨气在他体内疯狂地冲撞，撕扯，挤压。

“不好！”秦广王的声音在意识海里炸开，“太多了！你这具身子吃不下！秦胤，压住，把它压住！”

可已经晚了。

秦胤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出一缕黑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青紫色的尸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蔓延。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上小臂。那些纹路不再是若隐若现的暗痕，而是一道道凸起的、跳动的、活物般的青紫脉络，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他的脸上爬。

他的瞳孔，开始变黑。

从瞳仁中心，黑色像墨滴进了清水，一点一点地洇开，洇满整个眼眶，洇得连眼白都没了。

他的嘴角，开始裂开。

从唇边起，一道极细的裂口，缓慢地，朝着耳根的方向，撕了过去。

意识海最深处，秦广王看着这一幕，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这具身子撑不下这一坑的怨气，唯一的活路，就是让那个东西，醒过来。

秦胤的意识，在那股洪流里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的、低低的嗬嗬声。他最后看了一眼坑底，看见那位没有脸的鬼将，正立在万千亡魂的最前方，转过头，静静地望着他。

然后，他眼前的世界，褪成了一片饥饿的，殷红。

一个仿佛来自深渊的恶鬼，醒了。

面生鬼相，身披尸纹。

三魂濒散犹噬鬼，七魄将崩仍吞煞。

饿极不知敌我，狂极不畏神鬼。

是为，无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