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了。”秦广王的声音里,那点讥诮已经没了,“一军的魂,列着军阵,起来了。秦胤,你看仔细。这世上能把几万亡魂收拢成一支军的鬼将,地府没崩之前,也没有几个。”
秦胤站在阵心,被那股从坑底升腾起来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是鬼气。鬼气他见多了,这是另一种东西。
这是几万人在临死前,没能冲出去的那一口气,被压了五百年,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要一次性地,全部冲出去。
杀气。
鬼将的断戟,朝着那八根旗杆的方向,猛地劈下。
刹那间,整座万人坑的青灰色身影,同时发动了。
最前排的步卒踏着无声的步子冲了出去,端着长矛,撞向那八道光柱中离他们最近的一道。第一排撞上去的瞬间,金光暴涨,那一片青灰色的身影像撞进了烈火里,甲叶崩裂,矛杆寸断,整整一排兵,在阳炁的灼烧下,溃散成了一缕缕青烟。
可他们没有退。
第一排散了,第二排已经踏着第一排消散的位置,撞了上去。
第二排散了,第三排撞上去。
第四排,第五排。
那八道金色的光柱,至阳至刚,专克阴魂。每一道光柱所到之处,青灰色的身影成片成片地溃散,化作青烟,被阵眼一吸,顺着光柱抽走。坑壁上,焦黑的土地被烧得更黑。
但他们一排接着一排,前赴后继,没有一个回头。
阵外的三长老看着这一幕,握着拂尘的手,开始发抖。
“疯了……这些东西疯了……”他失声道,“它们明知道冲上去就是个死,还往上冲!”
“它们早就死了。”四长老的脸也白了,他死死掐着诀,额头上渗出汗来,“它们不怕死……它们只想冲出去……三长老,稳住阵眼!这阵要是被它们耗空了,我们俩谁都走不掉!”
秦胤站在五道光柱困出的阵心里,仰头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些没有脸的兵,一排一排地撞进光柱里,溃散,再撞,再溃散。他们没有声音,没有惨叫,没有犹豫。他们只是踩着前一排同袍消散的地方,端起手里那截残破的兵器,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去。
他忽然想起秦广王说过的一句话。
拿命换。
这些兵,五百年前,就已经用命换过一次了。他们没换来活路,没换来招魂的牌位,只换来一个被人填了土、盖了山的万人坑。
五百年后,有人在他们的坟头上,插了八根吸他们鬼气的旗杆。
他们又一次,要拿命去换。
换什么,秦胤说不清。也许是冲出去,也许只是跟着那个人,再战一次。
秦胤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他这一缕送进坑里的鬼气,原本是想给鬼将递一把火。
现在他知道了,他递进去的不是火。
是一个五百年来,重新冲锋的理由。
“老秦。”秦胤在心里开口,声音很平,可那点冷意已经压不住了,“这八根柱子,还能撑多久。”
秦广王看着坑底那一排排不要命往上撞的身影,缓缓道:“撑不了多久。这阵能困住你,能压住一只鬼将,可他们没算到,他们要面对的,是几万个不要命的兵。这阵眼里的阳炁,正在被一排一排的魂,活活耗干。”
他顿了顿。
“所以他们现在,慌了。”
阵外,三长老和四长老已经收起了所有的轻慢。两人背靠着背,各自掐诀,拼了命地往八根旗杆里灌炁,想把那正在被耗空的阵眼重新撑起来。
可坑底的兵,是几万个。
他们死了第一批,还有第二批。耗了一道光柱,还有八道。
秦胤站在阵心,第一次,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五道光柱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的往下掉。
他抬起手,掌心翻出那道黑色漩涡。
锈迹斑斑的铁锁头,再一次探了出来。
这一回,他不急着出手。他握着那根杀魂索,静静地站在阵心,看着坑底那位没有脸的鬼将,看着他身后那几万个一往无前的兵。
他在等。
等这八根旗杆,被这一坑的亡魂,彻底耗干的那一刻。
到那时,困住他的五道光柱一散,就是他出手的时候。
秦胤的目光越过翻涌的青烟,落在阵外那两个已经满头大汗的道士身上。
他袖口里的尸斑,已经爬过了下巴,正一寸一寸,往脸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