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老阎罗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几分凝重,“这种鬼将,生前是统兵的。它的力,不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在它脚下那几万战死的兵卒身上。这口坑要是醒了,它就是一军主将。可那几万亡魂沉寂了几百年,早被磨成了一缕缕执念,若要叫醒它们,得费一番功夫。”
“怎么叫。”
“拿命换。”秦广王毫不留情,“这种死了几百年的执念,听不见活人说话,认不得阴司旧律。要让它们醒,得有一样它们认得的东西,砸进那口坑里。”
秦胤盯着坑底翻涌的黑雾。
它们认得的东西。这几万人,生前是兵,死时是兵,埋在这口万人坑里,被人一铲一铲填上土,连块墓碑都没有。几百年了,它们脑子里只剩下最后那一点东西。
那点东西,秦胤太熟了。
他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一夜,三魂七魄被人吞了大半,脑子里也只剩下一点。
不甘心。
阵外,四长老的声音又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小友,省点力气吧。你那点鬼气,每动一次就少一分。再耗下去,等不到三天,你自己就先散了。”
他转着佛珠,珠子上的金光一明一暗,“到时候,我们把你这具壳子捞出来,养在金虎山的丹房里,每月喂你几只鬼。你照样能活,活得比现在还久。”
秦胤没看他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被那根旗杆烫出的水泡早就好了,可袖口里的尸斑一直在往外爬,已经爬过了手腕。阳炁逼得太狠,他这具身体里那点鬼气,正一点一点被烤出来,从皮肉的每一道缝里往外渗。
渗出来的鬼气,被阵眼一吸,顺着光柱往外抽。
秦胤忽然不躲了。
他盘膝坐下,坐在阵心正中。
“你干什么。”秦广王立刻察觉了,“坐下就是认命。”
“不是认命。”秦胤闭上眼,“你说要拿一样它们认得的东西,砸进那口坑。我没有军令,没有大纛,没有它们听得懂的话。”
他顿了顿。
“我只有鬼气。”
秦广王的声音陡然一沉:“你疯了。你把鬼气往坑里送,等于把自己的命,喂给那几万个不知道认不认你的死人。送出去收不回,万一它们不醒,你当场就得散。”
“那就赌它们醒。”
秦胤睁开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按在脚下的焦土上。这片土,连着万人坑的坑壁,连着坑底那几万具尸骨。他把体内仅剩的七分鬼气,不去抵挡阳炁,不去攻击阵眼,而是顺着掌心,一缕一缕往地底渗。
鬼气一离体,阳炁立刻扑上来,烤得他浑身的尸斑同时炸开,青紫的纹路从手腕一路爬上脖颈。剧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他没停。
一缕鬼气,顺着坑壁,往下沉,往下沉,沉到那一片沉睡了几百年的黑暗里。
阵外的四长老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他在往坑里送鬼气。三长老,他想……”
话没说完。
坑底,那一片沉了几百年的黑雾,动了一下。
不是被光柱压得翻涌的那种动。是从最深处,最底下,某一具尸骨的眼眶里,亮起了一点极幽的光。
一点。
两点。
然后是十点,百点,千点。
万人坑的坑底,无数双早已腐烂、早已化作枯骨的眼睛,在这一刻,同时睁开了。
秦胤的鬼气,像一滴血,落进了一片沉睡的死水里。
而这片死水,闻到了血的味道。
它们认得这个味道。这是同类的味道,是和它们一样、被人当成牲口圈起来、等着被宰的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甘心。
坑底的黑雾,第一次不再向下沉。
它开始,往上涌。
鬼将仰着的那张脸,在黑雾里猛地一转,朝向了坐在阵心的秦胤。
那一瞬间,秦胤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越过八道光柱,越过五百年的沉默,落在了他身上。
他被烤得几乎握不住拳,浑身的尸斑已经爬到了下巴。他咧了咧嘴角,那点笑意冷得像坑底的风。
“起来了。”秦胤在心里说,“老秦,它们听见了。”
秦广王没有再骂他。
老阎罗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秦胤从未听过的、极远极沉的东西。
“五百年了。”他说,“这口坑里的兵,等的就是这一声。”
坑底,第一缕黑雾冲破了三道光柱的封锁,像一面残破的旗,猛地撑了起来。
万人坑,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