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章 倒霉的小偷(2 / 2)我在人间吃鬼续命首页

腿没有软,是因为她做了十年生意,养出的最基本本事,是在最难看的局面里也别让自己倒下。但她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框,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平时见过的所谓“难看”,最多是钱和脸面的事。眼前这东西,是另一种维度。

秦胤没有看她。

他站在井口前一步远,平视那只鬼。

“几年了。”

那只鬼的嘴动得更急。它发不出声音,是因为声带早就在干渴和惊慌中烂掉了。它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乱抓,又指指井底,又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院门的方向。

意识海里,秦广王哼了一声。

“它不知道自己困了多少年。它只记得最后几天没水喝。”

秦胤:“想出去。”

“困了这么多年,它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出去。”秦广王语气平平,“一个偷东西的贼,跳进了一口枯井躲人,没爬上来,活活渴死饿死在里头。怨气积到三阶中期,但它没有杀心,只有走投无路时怨自己。”

秦胤:“可有血债?”

“无。”

秦胤点了一下头。

他朝那只鬼,微微低下头。

从牙缝里,吐出一颗火星。

幽蓝色的,小得像一粒饭粒。它从秦胤齿间漏出来时,没有声音,连空气都没有被点燃,安安静静地飘在两人之间,飘了不到半秒。

那只鬼整具身子剧烈一颤。

它白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那道咧到耳根的嘴一下子合不拢,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声极细的、像是被针挑出来的尖鸣。它整个人往井里缩,一半身子退回石板下面,另一半还卡在井沿,挣扎,抓挠,指甲在青石板上划出五道刺耳的白痕。

它怕的并非这颗火本身。它身上每一缕鬼气,都在火星出现的瞬间,自发地往同一个方向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魂魄根部。它的形体开始溃散,从指尖往回崩,崩出一缕一缕灰蓝色的烟。

江清澜在拱门后看见了这一切。

她看见那颗只有米粒大小的幽蓝火星,看见那只三阶鬼在火星前的反应。

她见过秦胤吃饭。她见过秦胤压制尸斑。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秦胤多狠。

她错了。

这种东西,不需要剑,不需要符,不需要阵。一颗从牙缝里漏出来的火星,便是一只鬼挣扎着不成形的极限。

秦胤把那颗火星收回去,是抿了抿嘴唇的动作。火星没了。后院的空气依旧冷,但那种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按住的窒息感,松了。

那只鬼仍卡在井沿,烟气从它身上的破口里漏出,速度不快,但在缓慢流失。它的形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秦胤蹲下来,与它平视。

“听得见吗。”

那只鬼的眼睛剧烈地颤了两下,缓缓地,往下点了一下头。

“我不杀你。”秦胤声音很平,“你业薄,无血债,按旧律放散。”

那只鬼愣住。它白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慢慢地醒了过来。那是它困在井底六年以来,第一次出现的、属于人的东西。它的嘴又开始动,这一次动得很慢,像是在反复尝试一个早就忘了怎么发的音。

秦胤听不见。秦广王却听见了。

“它在说,谢。”

秦胤站起来。

“走吧。”

那只鬼又看了他一会,最后,那张咧开的嘴慢慢合上。它从井沿上松开手,整个上半身朝井外微微倾了一下,那是它困了六年最后一次离开这口井的姿势。然后形体散开,像一缕被风吹走的灰,从院子上空飘出去,飘过墙头,飘出江府,飘进剑南州的春末上午里,没了。

后院安静下来。

风重新从外头往里吹。石榴树的枝条松了一下,几片去年的枯叶从枝桠间掉下来。

江清澜从拱门里走出来。她脚步稳,但走到秦胤身边时,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春末的空气里没有结成白雾,可她自己感觉肺里像被冰拧过。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六年前。”

秦胤:“嗯。”

“我父亲那一夜回家,第二天清早离开。这院子平日是没人住的。”江清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一夜,是不是听到过什么。”

秦胤没回答。

他望着空了的井口,淡淡道:“你回去问他。”

江清澜没有再追问。她明白这个问题不是秦胤来回答的。她看了一眼井,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扣过的拱门门框,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还留着一道木屑。

她忽然记起父亲六年前从这院子离开后,回到沪上的当晚,给她打过一个电话。父亲是个不信鬼神的生意人,凡是这个老宅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说“老房子嘛”,过去就过去了。只有那一晚,他在电话里压着声音,对她说了一句话。

“老宅有点不安生,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去后院。”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她记起来了。

秦胤站在井边,把石板重新盖回井口。他没有把符纸和铜钱再压上去,那些东西已经没用了。他只是用脚把碎了的铜钱碎片扫进墙角,再把袖口里若隐若现的青紫色斑纹拉得更靠里一些。

他对江清澜说:“这口井干净了。”

江清澜:“还有别的吗。”

秦胤摇头:“没有了。整座宅子也干净了。”

江清澜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她在这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膀已经绷了多久。

秦胤继续说:“以后告诉你家门房,井上的盖子,不要再请人去封。”

江清澜怔了一下。她明白过来——这是要她家里的人,今后不要再用马半仙那种压制的法子去对付任何这院子里出现的事。压不住,反而拖出更深的怨气。

她点了一下头:“我记下了。”

秦胤穿过中院、前院,从那道厚重的黑漆大门走出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没停。江清澜跟到大门口,没有再送。她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的春日阳光里被拉短,最后转过弯,没了。

她回身关上大门,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那一刻她忽然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又忽然觉得不能在这院子里打。

她出了大门,往巷口的方向走。

槐仁巷的春末上午,太阳已经升到屋脊上,巷口卖豆花的小摊冒着白汽,路过的电瓶车车铃响了两声。

秦胤没有立刻走。他在巷口的小摊旁坐下,要了一碗甜的。这种东西他吃不出味道,但热的、稠的、有些分量的食物,对他这具身体永远不亏。

吃到一半,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腥风留下的记号。不是文字,是一个用鬼气压在屏幕上的的红点。这是他昨夜教她的应急联络方式,只在镇上出事时才点。

红点是十分钟前出现的。

秦胤把豆花喝完,付了钱,没有催促,也没有起身往北赶。他抬头望了一眼剑南州城北的方向,目光越过这片旧城屋脊,望向那条北上的山路。

他打开车载软件,叫了一辆去黑雨镇方向的长途车。

点完单,他在巷口又站了片刻。腥风的红点没有再亮第二下,意味着情况没在恶化。但她会用这个记号,本身就说明镇上来了她不能独自处理的东西。

秦胤摸了摸袖口里贴身的那张折叠黄符,马半仙昨日塞给他的那张,金箔混着朱砂描的暗痕在阳光下隐隐反着光。

他心里很清楚,这具身体此刻只剩七分饱,没法再硬来一场。

车到了。

他上车,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车开出剑南州城,往北驶去。窗外的房屋越变越矮,又渐渐变没。山影在远处拢起来,颜色从青转灰,再转黑。

黑雨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