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是第一个动的。
他把战术背包甩到地上,拉开拉链。背包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银制弩箭,还有几个金属圆筒。他抓起一个圆筒,旋开盖子,里面装着混合了银粉和盐的细颗粒。他抓出一把,洒在自己脚下,然后又洒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防游魂偷袭。”他低声对苏晴说,“你站这个圈里。”
苏晴点头,握紧腰间的铜铃,往那个银盐圈里站了一步。
陆鼎已经拉开了弩。他用的是异管局制式的连发轻弩,弩身是黑色合金,弩臂上刻着几道符文,那是道门给异管局特制的引魂阵纹。他把弩端起,瞄准最近的一只迎亲小鬼。
那只小鬼穿着破烂的红色喜服,脸上的妆已经化开,一半红一半白。它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没有蜡烛,只有一团跳动的绿光。它的嘴角咧到耳后,发出“嘿嘿嘿”的笑声,朝陆鼎飘过来。
陆鼎扣下扳机。
嗤。
银箭离弦。
箭尖在飞行中带起一道淡淡的银色光痕,精准地射进那只小鬼的胸口。
小鬼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脑袋一歪,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银箭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一圈圈银白色光纹顺着箭身蔓延开来,瞬间扩散到小鬼整个身体。
那只小鬼“啪”地一下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纸灰,连灯笼都化成了一缕烟。
陆鼎已经瞄准了下一个。
嗤。嗤。嗤。
三连发。
三只小鬼同时炸开。
林海的弩比陆鼎慢一档,但他箭法更狠,每一箭都射在小鬼的眉心。他蹲在银盐圈边缘,每发一箭就退半步,手上动作干净利落。
“四个角同时出来的。”林海低声说,“每个角十只左右,一共四十。”
“分两组。”陆鼎说,“我跟你东边和南边,西边北边交给苏晴。”
苏晴站在中间,没动。
她一直握着铜铃,眼睛盯着庄园方向。
“棺材呢?”她问。
“还没出来。”陆鼎说,“等鬼新娘受重伤之后才会出。”
苏晴“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那群正在朝他们涌过来的迎亲小鬼,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用铜铃。
杀招要留着。
她从腰间另一侧抽出一柄三尺长的桃木剑,剑身上刻着北斗七星的符纹。她结了个剑指,剑指掐过剑身,剑身上的符纹瞬间亮了起来,一道淡黄色的剑气从剑尖弹出。
苏晴一剑挥出。
那道剑气在空中散开,化作一道扇形的光弧,扫过西北两个方向涌来的小鬼。
光弧扫过的地方,前排七八只小鬼瞬间被切成两段。
苏晴的剑气不够强,切不死它们。但被切成两段的小鬼会在地上挣扎几秒,给陆鼎和林海留出补刀的时间。
陆鼎看到这一幕,立刻调整射击节奏,把箭分给了苏晴切倒的那批小鬼。
四十只迎亲小鬼,三个人配合得很紧。
但小鬼不会停。
它们死了一批,黑雾里又冒出新的。
源源不断。
“老大。”林海一边换弩匣一边说,“它们补充得很快。”
“我看见了。”陆鼎咬牙,“她还在吐小崽子。”
陆鼎说的“她”,是站在庄园中央的那个九米高的鬼新娘。
那个红嫁衣身影虽然在跟秦胤缠斗,但她有六只手。其中两只手在用红线攻击秦胤,剩下四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地动着。
每动一下,庄园四角的黑雾就涌出新的小鬼。
她的六只手,根本不够用。
她还在分神。
秦胤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鬼新娘身上。
无餍状态下的他,理智被压到最低,只剩下三个本能。
第一是饿。
第二是猎物在哪。
第三是怎么把猎物撕开。
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鬼新娘的胸口位置。那里是这只凶魂的核心,也是这具九米身躯最大的鬼气源。
他不在乎被红线缠住的伤口。
他也不在乎自己身上被勒出的一道道血痕。
他只想冲过去。
撕开。
吃下去。
秦胤吼了一声,低哑的、不成人语的咆哮。
他左手猛地一拽锁链。
钉在鬼新娘左肩的铁钩在魂体里搅动了一下,鬼新娘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整个九米高的身躯往秦胤这边倾倒了一寸。
秦胤右手又是一握。
第二条秦王杀魂索从漩涡里被他抽出。
但他没有甩出去。
他左手死死拽着第一条锁链,把鬼新娘往自己这边拖。右手提着第二条锁链,铁钩拖在地上,刮出一连串火花。
他要近身。
他要把铁钩亲手钉进鬼新娘的胸口。
鬼新娘的盖头下,传出一声极细的轻笑。
那笑声没有怒意,反而像是在调情。
她的两根缠住秦胤的红线突然变了。
红线开始变粗,变硬,从一根细线变成了一根血红色的、带着倒钩的鞭子。
红线上的倒钩,狠狠地嵌进了秦胤的肉里。
秦胤胸口、肩膀、腰侧三个地方同时被撕开三道大口子。
血没有喷出来。
因为他的血已经不多了。
口子里渗出的,是黑灰色的鬼气。
鬼气一接触到那根红线,就被红线吸走。
秦胤体内的鬼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他从无餍的本能里勉强挤出一丝意识,听见秦广王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那红线在吸鬼气。”
“她在吃你。”
秦胤的本能反应是吼。
吼。
更狂暴地吼。
他左手锁链一松,第一条铁钩从鬼新娘的左肩上脱出。然后他双手同时甩出两条锁链,铁钩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交叉的弧线,一前一后地射向鬼新娘的胸口。
第一条铁钩钉穿了她的左肩。
第二条铁钩钉穿了她的右肩。
但鬼新娘身体的体积太大了。
九米高的身躯,铁钩对她造成的伤害,比起一只五阶的普通鬼物来说,要小一半都不止。
铁钩钉进去,只是钉穿了她外层的那层“红嫁衣”,连她的“皮肉”都没伤到。
鬼新娘的两只缠着秦胤的手,猛地往两边一拉。
秦胤被两根带倒钩的红线绑着,整个人被她甩了出去。
他像一颗石头,砸在了庄园边缘的院墙上。
院墙塌了一大块。
碎砖和水泥块埋了他半个身子。
秦胤从废墟里爬起来。
他的左肩脱臼了,胸口的伤口不停地往外渗鬼气,脸上的青紫色尸斑爬到了脖颈,连衣领下面都红了一片。
但他没停。
他又冲了上去。
无餍状态没有疼痛。
他只有饿。
明秋月站在老松树后面,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
也不是因为怕。
她在抖,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无餍”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单纯的“暴怒”或者“狂化”。
那是一种把所有理智、所有疼痛、所有恐惧全部抛弃,只剩下一个最纯粹的本能。
进食。
哪怕被打成那样。
哪怕鬼气在不停流失。
哪怕身体已经在崩溃。
他还是要冲上去,撕开猎物,吃掉。
陆鼎也看见了。
他正用银箭射飞一只迎亲小鬼,余光瞥见秦胤被甩飞砸进院墙的那一幕。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秦先生……”
苏晴接话:“他扛得住吗?”
陆鼎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能看出秦胤现在的状态有多糟糕。那种程度的伤口,普通修士早就死了。秦胤还能爬起来,是因为他不是普通修士。
但即便是他。
也撑不了太久。
陆鼎咬了咬牙,抓起背包里最后一个金属圆筒,旋开盖子。
里面装的是异管局的特制爆破符。
他把圆筒举起来,往庄园方向砸了过去。
爆破符在半空中点燃,化作一道金黄色的火流,砸进了庄园里那片黑雾最浓的角落。
轰。
一团火光炸开。
那个角落的黑雾被烧散了大半。原本要从那里冒出来的迎亲小鬼,全部被火光烧成了灰烬。
但鬼新娘的另外三只手立刻动了起来。
新的黑雾从其他三个角落涌出,速度比刚才更快。
陆鼎咒骂了一声。
“她他妈是个造鬼工厂。”
林海在旁边换弩匣:“还有几支?”
陆鼎扫了一眼背包:“二十支银箭,两个爆破符。”
“够撑十分钟。”
“我们撑得了十分钟,秦先生那边就该撑不住了。”
苏晴握紧铜铃:“那就只能希望秦先生快点把她打到重伤。”
但她话说完,看了一眼庄园中央那个被红线甩飞、又爬起来冲上去的黑色身影。
她沉默了。
秦先生现在的样子,更像是重伤的那个。
秦胤又被甩飞了一次。
这一次他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树。
他从枯树堆里爬起来,浑身是血。但却不是红色,是黑色的鬼气和青紫色的肉浆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他的右臂已经断了。
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
但他举着那条断臂,硬是用没断的左手,把右臂塞回了肉里。
骨头咔嚓一声归位。
伤口没有愈合,但也勉强能用了。
他又抽出第二条秦王杀魂索。
无餍状态下的他,连思考都已经做不到了。
但他有一种本能,那种本能告诉他,单纯靠杀魂索没用了。
得换刀。
秦胤虚空一握。
掌心前方,第二道更大的黑色漩涡浮现。
他伸手探入漩涡,握住了什么。
锵……
一柄三尺长、二指宽、通体漆黑的长剑被他从漩涡里拔了出来。
剑身漆黑,剑刃上有猩红色的裂纹,像血管在跳动。
第二刑,秦王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