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又说:“让丁伟和孔捷也过来,咱们三个团一起干。五百多鬼子,咱们分三路打,让他们顾头不顾腚。”
赵刚说:“行。我这就去通知。”
李云龙把孙德胜叫过来。
“德胜,你带几个人,去盯着那批鬼子。他们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辎重队多少人,都给我摸清楚。”
孙德胜说:“是。”
他带着几个侦察兵,骑马走了。
李云龙坐在团部,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百多鬼子,两百多伪军,五百多人。这股兵力不小,硬拼肯定不行。但鬼子有辎重队,有炮兵,这些都得靠人拉马拽,走得慢。只要能把鬼子的辎重队截住,鬼子的进攻就废了一半。
他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
第一个点,刘家沟。沟深路窄,两边是土坡,好打伏击。但离平安县城太近,鬼子增援快,得速战速决。
第二个点,卧虎山脚。山脚下有片开阔地,鬼子辎重队走到那儿,容易暴露。但开阔地不好隐蔽,打起来伤亡大。
第三个点,黑风口。这是去河源镇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地形跟当年的黑风口差不多。在这儿打伏击,只要把两头一堵,鬼子的辎重队就跑不了。
他手指点在黑风口上。
就这儿了。
丁伟和孔捷来得快,一个时辰后就到了。
三个人围着地图,商量了半天。
李云龙说:“我的想法是,黑风口打伏击。丁伟你带新一团埋伏在北边山头,孔捷你带新二团埋伏在南边山头,我带独立团堵住东边。鬼子辎重队一进沟,咱们三面夹击,速战速决。”
丁伟说:“鬼子前头的队伍要是回头增援呢?”
李云龙说:“那就连前头的一起打。咱们三个团加起来一千五,打五百多鬼子,就算打不死也把他们打残。”
孔捷说:“鬼子的炮兵厉害,要是把炮架起来,咱们就麻烦了。”
李云龙说:“所以得先打炮兵。辎重队里头肯定有炮,咱们一开打,先集中火力把炮兵干掉。没炮的鬼子,好对付。”
丁伟点点头。
“行。就这么干。”
三人商量好细节,各自回去准备。
李云龙回到独立团,把几个营长叫来,布置任务。
张大彪说:“团长,这回咱们打主攻?”
李云龙说:“打主攻。一营打头阵,二营三营压阵,特战队和侦察班负责摸哨。”
沈泉说:“团长,鬼子人多,咱们能行吗?”
李云龙说:“人多怎么了?咱们打的是伏击,不是正面硬拼。只要配合好,五百多鬼子也得趴下。”
王怀保说:“团长,我三营保证完成任务。”
李云龙说:“行了,都回去准备。明天天黑之前出发,后天一早打。”
各营长领命而去。
李云龙坐在团部,掏出烟袋,点上。
赵刚说:“老李,你这回有把握吗?”
李云龙抽了口烟。
“打仗哪有什么把握?尽力打就是了。打好了,缴获一批装备,打不好,就往山里撤。反正鬼子也追不上。”
赵刚说:“你这心态倒是好。”
李云龙说:“不是心态好,是没办法。咱们八路要枪没枪,要炮没炮,不就得这么打?”
赵刚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战士们的歌声,是《八路军进行曲》。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李云龙听着,忽然笑了。
“老赵,你说咱们这些兵,能打胜仗吗?”
赵刚说:“能。”
李云龙说:“为什么?”
赵刚说:“因为他们不怕死。”
李云龙说:“对,不怕死。再加上我李云龙不让他们白死,就能打胜仗。”
他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
“走,去看看弟兄们。”
两人走出团部,往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战士们正在练刺杀。魏和尚站在前头,喊着口号,带着战士们一枪一枪往前刺。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停。”
战士们停下来,看着他。
李云龙走过去,从一个战士手里接过枪,掂了掂。
“你们练的刺杀,有板有眼,但缺一样东西。”
魏和尚说:“团长,缺什么?”
李云龙说:“杀气。”
他端起枪,往前一刺。
“刺刀要快,要狠,要一下子捅进鬼子的心窝子。不是做样子,是真杀。你们练的时候,就得想着对面站的是鬼子,是杀了咱们乡亲的鬼子。这样练出来的刺杀,才有用。”
战士们听着,眼睛都亮了。
魏和尚说:“团长,您给我们示范示范。”
李云龙说:“行。”
他让一个战士穿上护具,端着枪站在对面。
“来,你刺我。”
那个战士有点紧张,端着枪,犹豫了一下,往前一刺。
李云龙侧身一闪,顺手一拨,把战士的枪拨开,然后自己的枪往前一递,枪托砸在战士的胸口上。
战士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云龙说:“看见没有?刺杀不光要快,要狠,还得有脑子。他刺过来,你躲开,然后再刺他。这叫后发先至。”
战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魏和尚说:“团长,您这手厉害。教教我们。”
李云龙说:“行,我教你们。”
他让战士们围成一圈,开始讲解刺杀的技巧。
“刺刀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学问大。鬼子拼刺刀厉害,是因为他们练得多。咱们要超过他们,就得练得更多,练得更巧。西北军大刀队的刀法,你们都知道。那刀法讲究的是快准狠,咱们拼刺刀,也得有这个劲……”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战士们听得入神。
赵刚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
这个李云龙,看着粗鲁,其实心细。练兵有一套,打仗有一套,带兵也有一套。难怪战士们愿意跟着他拼命。
天快黑的时候,孙德胜回来了。
“团长,摸清楚了。鬼子明天一早从平安县城出发,走大路,经刘家沟、卧虎山脚、黑风口,到河源镇。前头是步兵,中间是辎重队,后头是炮兵。辎重队有一百多号人,三十多辆大车,拉的全是修炮楼的材料和粮食。炮兵有六门山炮,十二匹马拉的。”
李云龙说:“辎重队多少人?”
孙德胜说:“一百二十三个,里头有三十多个鬼子,剩下的都是伪军和抓来的民夫。”
李云龙说:“民夫?”
孙德胜说:“嗯,抓的老百姓,帮着拉车搬东西的。”
李云龙皱起眉头。
“打起来,民夫怎么办?”
孙德胜说:“这个……不好办。民夫跟鬼子伪军混在一起,打起来难免伤着。”
李云龙想了想,说:“告诉弟兄们,打的时候看清楚,能不打民夫就不打民夫。实在躲不开的,也没办法。打仗就是这样,不能因为几个民夫就不打了。”
孙德胜说:“是。”
李云龙说:“下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出发。”
孙德胜走了。
李云龙坐在团部,盯着地图,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
民夫是个麻烦事。打起来,子弹不长眼,难免伤着老百姓。可要是不打,鬼子的辎重队就过去了,炮楼就能修起来,以后根据地就更难了。
两难。
赵刚说:“老李,要不咱们换个打法?”
李云龙说:“怎么换?”
赵刚说:“不打辎重队,打后头的炮兵。炮兵人少,没有民夫,好打。”
李云龙摇摇头。
“炮兵在后头,离步兵近。打炮兵,步兵马上就能增援。打辎重队,步兵在前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且辎重队里头有修炮楼的材料,把这些材料炸了,鬼子就白跑一趟。”
赵刚说:“那民夫……”
李云龙说:“只能尽量小心。打起来,让弟兄们瞄准了打,别瞎开枪。”
赵刚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四百多人,分成三路,往黑风口方向走。一路上翻山越岭,避着大路走,晌午的时候到了黑风口。
黑风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沟底有条小路,是去河源镇的必经之路。沟不宽,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几丈,两边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正好藏人。
李云龙把队伍布置好。
一营埋伏在沟东边,二营埋伏在沟北边,三营埋伏在沟南边。特战队和侦察班分散开来,盯着沟口和沟尾。
布置完毕,李云龙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掏出望远镜,往沟口方向看。
等了两个时辰,太阳偏西的时候,沟口出现了人影。
先是十几个鬼子骑兵,骑着马,端着枪,慢慢往前走。后头跟着一大队步兵,扛着枪,排着队,走得齐整。再后头是辎重队,三十多辆大车,马拉的,人推的,排成一长串。最后头是炮兵,六门山炮,用马拉着,轰隆隆地走。
李云龙数了数,前头步兵大概两百多人,辎重队一百多人,炮兵七八十人,加上骑兵,总数跟孙德胜说的差不多。
他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等辎重队进了沟再打。前头的步兵放过去,后头的炮兵也放过去,专打中间的辎重队。”
传令兵点点头,猫着腰跑了。
鬼子队伍越走越近。
前头的骑兵进了沟,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异常,继续往前走。步兵跟着进来,走过沟中间,也没停。辎重队跟着进来,大车轱辘压在石头上,嘎吱嘎吱响。
李云龙盯着辎重队,等着他们走到沟中间。
辎重队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举起手,往下一压。
砰砰砰!
三颗信号弹升上天空。
枪声顿时响成一片。
山坡上的战士们早就瞄准了,信号弹一升,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沟底的辎重队。
鬼子伪军猝不及防,被打倒一片。民夫们吓得抱头蹲在地上,有的往大车底下钻。
辎重队前头的几个鬼子反应过来,端着枪往山坡上还击。但山坡上的八路军藏得隐蔽,他们根本打不着。
一个鬼子军曹大喊大叫,指挥伪军往山坡上冲。伪军们刚往上跑了几步,就被一排子弹打了回来,倒下好几个。
李云龙端着步枪,瞄准一个正在指挥的鬼子军官,扣动扳机。
砰!
鬼子军官脑袋开花,倒在地上。
辎重队后头的炮兵听见枪声,赶紧停车,想把山炮架起来。但山坡上早就有战士盯着他们,一排子弹打过去,炮兵也倒下好几个。
前头的步兵听见后头枪响,赶紧往回跑。但跑到沟中间,被山坡上的火力压住,根本过不来。
整个黑风口,变成了一片火海。
李云龙一边打,一边喊:“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先打鬼子的军官和机枪手!”
战士们打得兴起,枪声越来越密。
辎重队的鬼子伪军被打得抬不起头来,只好躲在大车后头还击。可大车是木头做的,根本挡不住子弹,好几辆大车被打得千疮百孔。
一个鬼子躲在车后头,架起歪把子机枪,往山坡上扫射。子弹打得灌木丛枝叶横飞,压得山坡上的战士们抬不起头来。
李云龙看见了,对旁边的魏和尚说:“和尚,把那个机枪手干掉。”
魏和尚点点头,端着枪,猫着腰,往旁边移动了几步,找了个更好的射击位置。他瞄准那个鬼子,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鬼子机枪手脑袋一歪,倒在车后头。
另一个鬼子扑过去,想接着打机枪。刚摸到机枪,又被一枪撂倒。
辎重队的抵抗越来越弱。
李云龙看准时机,大喊一声:“冲啊!”
山坡上的战士们一跃而起,端着枪,喊着杀声,往沟底冲去。
鬼子伪军看见八路军冲下来,有的还击,有的往后跑,有的干脆举手投降。
一个鬼子军官拔出指挥刀,哇哇叫着冲上来。还没跑几步,被几个战士同时开枪,打成了筛子。
伪军们见势不妙,纷纷扔下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民夫们趁乱四散逃跑,往沟外跑。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辎重队一百二十三人,打死七十多个,俘虏三十多个,剩下的跑了。三十多辆大车,全被炸毁。车上的洋灰、木料、粮食,烧的烧,炸的炸,散落一地。
前头的步兵见辎重队被打垮,不敢再往前冲,掉头就跑。后头的炮兵也跑了,六门山炮扔在路上,拉炮的马被打死了好几匹。
李云龙带着战士们打扫战场,能拿的全拿上。那六门山炮太大,拿不动,只好炸掉。
孙德胜跑过来说:“团长,俘虏怎么办?”
李云龙看了看那三十多个伪军俘虏,说:“审一审,愿意参加八路的留下,不愿意的发两块大洋放走。”
孙德胜说:“鬼子呢?”
李云龙说:“鬼子不留,全毙了。”
孙德胜点点头,带人去处理。
赵刚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老李,伤亡统计出来了。”
李云龙说:“多少?”
赵刚说:“牺牲二十一个,重伤十三个,轻伤三十多个。”
李云龙沉默了。
二十一个弟兄,就这么没了。
他走到牺牲的战士旁边,一个一个看过去。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面熟的,有不太熟的。他们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上还穿着破旧的军装,手里还握着枪。
李云龙蹲下来,帮一个年轻的战士合上眼睛。
那战士他认识,叫二狗子,才十八岁,去年参的军。平时爱笑,爱跟人开玩笑,打枪准,跑得快。刚才冲锋的时候,冲在最前头,被鬼子的机枪打中了胸口。
李云龙站起来,对赵刚说:“记下他们的名字,回头给家里送抚恤金。”
赵刚点点头。
李云龙转身,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
他们有的在捡枪,有的在搬弹药,有的在抬伤员。脸上有汗水,有血迹,有疲惫,也有兴奋。
他大声说:“弟兄们,今天咱们又打了个胜仗。可牺牲了二十一个弟兄,他们再也回不来了。咱们要记住,这些弟兄是为了打鬼子死的,是为了保护咱们的根据地死的。以后咱们多杀鬼子,替他们报仇!”
战士们齐声喊:“替他们报仇!”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天黑了,队伍往回走。
李云龙走在队伍后头,看着那些抬着担架的战士,看着那些扛着缴获物资的战士,看着那些默默走着的战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打了胜仗,应该高兴。可死了二十一个弟兄,高兴不起来。
赵刚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路。
回到根据地,已经是半夜了。
李云龙让战士们休息,自己坐在团部,对着地图发呆。
赵刚端了碗热水过来,放在他面前。
“老李,喝口水。”
李云龙接过碗,喝了一口。
“老赵,你说咱们这么打,值不值?”
赵刚说:“值。”
李云龙说:“为什么?”
赵刚说:“因为咱们打的是鬼子,是为了保护老百姓。牺牲的弟兄们,死得值。”
李云龙没说话。
赵刚说:“老李,你别想太多。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少死人,多杀鬼子。”
李云龙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战士打呼噜的声音。月亮挂在半空,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忽然说:“老赵,明天咱们去给牺牲的弟兄们立个碑。”
赵刚说:“好。”
李云龙说:“碑上就写‘抗日烈士之墓’,把他们名字都刻上。”
赵刚说:“好。”
李云龙转过身,看着他。
“老赵,你说咱们能活到胜利的那一天吗?”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咱们得拼到那一天。”
李云龙笑了。
“对,拼到那一天。”
第二天,李云龙带着战士们,在村子后头的山坡上,给牺牲的二十一个弟兄立了碑。
没有棺材,就用草席裹着。没有墓碑,就用木头刻上名字。没有仪式,就站着默哀了一会儿。
李云龙站在坟前,看着那些新堆起来的土包,忽然敬了个礼。
战士们也跟着敬礼。
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得杂草沙沙响。
李云龙放下手,转身对战士们说:“都回去吧。好好训练,多杀鬼子,别让这些弟兄白死。”
战士们默默地往回走。
李云龙站在坟前,又待了一会儿。
赵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李,走吧。”
李云龙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二十一个土包,静静地躺在山坡上,沐浴在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