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黑衣服,脸上抹得黑乎乎的,看不清长啥样。但看那走路的架势,不像咱老百姓。俺们村的老猎户说,那是当兵的,还是那种练过的当兵的。”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
“山本特工队。”两人几乎同时说出来。
李云龙走到那人跟前。
“你确定是昨晚?”
那人点点头。
“确定。俺亲眼看见的。”
李云龙又问:“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想了想。
“往东,往山里头去了。”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跟你们村干部说,让他们留点神,有啥情况赶紧来报告。”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云龙站在那儿,看着那人走远,半天没动。
赵刚走过来。
“老李,他们来了。”
李云龙点点头。
“来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屋里,坐下,掏出烟袋,点上,狠狠抽了两口。
“老赵,你说,他们来干啥?”
赵刚说:“侦察。摸清咱们的情况,然后找机会下手。”
李云龙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老鬼子亲自来了,说明他这回是铁了心要报复。”
他抽着烟,看着窗外。
“老赵,咱们得做好准备。这几天,加强警戒,所有人都不许外出。晚上,所有人都睡在工事里,随时准备战斗。”
赵刚点点头。
“行,我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老李,你说,他们会从哪儿来?”
李云龙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从哪儿来,咱们都得防着。东边、西边、南边、北边,都得派人盯着。”
赵刚点点头,走了。
李云龙坐在那儿,抽着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山本一木来了。他亲自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急了。吃了亏,想尽快找回场子。可他越是急,就越容易犯错。
李云龙等着他犯错。
可山本一木不是那么容易犯错的人。
那老鬼子在德国留过学,学的就是特种作战。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该等。
他这回亲自来侦察,说明他很重视独立团,很重视李云龙。
李云龙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高兴的是,能让山本一木这么重视,说明他李云龙打出了名堂。紧张的是,被这么个老鬼子盯上,日子不好过。
他把烟袋往桌上一磕,站起来。
“娘的,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山本一木再厉害,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子弹打进去一样会死。”
他走出去,往训练场走。
训练场上,战士们正在练刀。马六站在前头,一招一式地教着。战士们学得很认真,满头大汗也不歇着。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帮小子,练得不错。
他走到马六跟前。
“马师傅,辛苦了。”
马六摇摇头。
“不辛苦。这些小子肯学,我就肯教。”
李云龙看着那些战士。
“马师傅,您说,咱们这刀法,跟鬼子的拼刺刀比起来,谁厉害?”
马六想了想。
“不好说。鬼子的拼刺刀有章法,三个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咱们的刀法,讲究的是单打独斗,一刀毙命。真打起来,看谁先下手,谁先砍着谁。”
李云龙点点头。
“那您觉得,咱们的战士,练到啥程度才能跟鬼子硬碰硬?”
马六说:“再练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们的刀法就能形成肌肉记忆,出手就能杀人。”
李云龙说:“行,那就再练一个月。”
他转身,看着那些战士。
“弟兄们,听见没有?再练一个月,就能跟鬼子硬碰硬了。都给我好好练,谁要是偷懒,别怪我不客气。”
战士们应了一声,练得更起劲了。
李云龙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王根生又跑过来。
“团长,旅部来人了。”
李云龙愣了愣。
“又来人了?”
他赶紧往团部走。
团部屋里,一个年轻的通信员坐在那儿,见李云龙进来,站起来敬了个礼。
“李团长,旅长让我给您送封信。”
李云龙接过信,拆开看。
信上就几句话:
“李云龙,据可靠情报,山本特工队最近在你那一带活动。你给我留点神,别让他们钻了空子。另外,总部首长最近可能要去你那儿视察,你准备准备。旅长。”
李云龙看完,把信递给赵刚。
赵刚看完,皱起眉头。
“总部首长要来?”
李云龙点点头。
“说是可能。没说具体时间。”
赵刚想了想。
“老李,这事儿得重视。总部首长来了,咱们得接待好。”
李云龙说:“接待好是肯定的。可现在的问题是,山本一木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转悠,总部首长这时候来,万一出点啥事……”
他没说下去。
赵刚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说,让总部首长别来?”
李云龙摇摇头。
“我说了不算。旅长说了,可能来。可能来,就是不一定。咱们能做的是,做好准备,万一真来了,保证安全。”
赵刚点点头。
“行,我这就去安排。把团部收拾收拾,准备点好吃的,再派几个人去路口守着,一有消息就报告。”
李云龙说:“去吧。”
赵刚走了。
李云龙坐在那儿,看着那封信,半天没动。
总部首长要来。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说明总部重视独立团,重视他李云龙。坏事是,万一总部首长来的时候,山本一木正好来偷袭,那可就麻烦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的据点、路线、村子。
山本一木会在哪儿?
他会从哪儿来?
他会什么时候来?
这些问题,他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照例去村口看了一圈。
哨兵都在,游动哨也在,一切正常。
他正准备往回走,忽然看见远处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跑。
那人跑得很快,跌跌撞撞的,像是有急事。
李云龙站住,等着那人跑过来。
那人跑到跟前,是个年轻小伙子,喘着粗气,脸都跑白了。
“李,李团长,不,不好了!”
李云龙心里一紧。
“啥事?慢慢说。”
那小伙子咽了口唾沫。
“俺们村,柳沟村,昨晚上让鬼子给烧了!”
李云龙脸色变了。
“什么?”
那小伙子说:“昨晚上,来了一群鬼子,黑衣服黑脸,摸进俺们村,把村干部全杀了,还放了火。俺跑得快,跑出来了,俺爹俺娘,还有俺弟弟,都,都……”
他说不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
李云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赵刚跑过来。
“老李,怎么了?”
李云龙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小伙子。
赵刚问了几遍,他才开口。
“柳沟村,让山本特工队烧了。”
赵刚脸色也变了。
“什么时候?”
李云龙说:“昨晚上。”
他转身,看着远处那个方向。
“老赵,他们是在报复。报复柳沟村的人给咱们报信。”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现在怎么办?”
李云龙说:“去柳沟村看看。”
他回头喊了一声。
“王根生,魏和尚,集合几个人,跟我走。”
王根生应了一声,跑去找人。
不一会儿,十来个人集合好了。李云龙带着他们,往柳沟村方向走。
走了二十多里地,到了柳沟村。
村子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房子烧得只剩墙架子,黑乎乎的立在那儿。有的墙还没倒,有的已经塌了。村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李云龙站在村口,看了半天,迈步往里走。
脚下是烧焦的木头,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还有一股别的味道。
李云龙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村子中间,看见一个院子。
院子里躺着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被枪打死,有的被刺刀捅死,有的被烧死,蜷成一团,黑乎乎的,看不出人形。
李云龙站在院子门口,一动不动。
那个跟着来的小伙子跑过来,看见那些尸体,扑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爹!娘!弟弟!”
李云龙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些尸体。
那个小伙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李云龙站起来,转过身。
“把乡亲们埋了。”
战士们应了一声,开始在院子里挖坑。
李云龙走出院子,在村里转了一圈。
整个村子,三十多户人家,一百多口人,死了大半。活着的,都是跑得快的,躲起来的,像那个小伙子一样。
李云龙走到村口,看见一棵大树下躺着几具尸体。
村干部。他认得其中一个,是那天去报信的那个中年男人。他躺在地上,身上被捅了十几刀,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李云龙蹲下,把他的眼睛合上。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大树。
树上绑着绳子,绳子上还挂着一段断了的布条。
他明白了。
鬼子抓住这几个村干部,审问他们。他们不说,鬼子就把他们杀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残酷。
李云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魏和尚跑过来。
“团长,坑挖好了。”
李云龙点点头。
“把乡亲们都埋了吧。一个坑里就行,让他们一家人在一起。”
魏和尚应了一声,跑回去帮忙。
李云龙靠在树上,掏出烟袋,装了锅烟,点上,抽了两口。
烟雾在冷风里飘散。
他看着那个被烧成废墟的村子,看着那些正在埋葬尸体的战士,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山本一木。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