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迷尽很理解孟域此刻的心情,但他来不及安慰孟域的心情了,他快死了,他不能就这么死去,他……必须留下些什么,只可惜他不能继续看着钟橙的计划实行了,他真的,真的好想亲眼看到逐放之地这个祸害的灭亡,真的……好想……但他做不到了,他只能,尽自己最后的绵薄之力在钟橙的反叛之路上添砖加瓦了。
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也没有任何的强光特效。
「继承」发动。
孟域感觉自己浑身是撕裂般的剧痛,但这种痛他已经习惯了,他只是抱着陈迷尽的脑袋涕泗横流,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迷尽彻底没了呼吸,与此同时的,孟域也失去了意识跌倒在地。
……
孟域缓缓睁开眼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胸口并没有伤口,迷茫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他看清了坐在不远处的陈迷尽,对方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看清陈迷尽脸的一瞬间,孟域被吓得摔倒在地。他盯着陈迷尽的脸看了许久,才缓缓看向自己的手。
“我是……”孟域有些不确定地盯着自己年轻的手看了好一阵子,最终确定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孟域。”
「继承」让孟域以陈迷尽的身份经历了他的一切,他感受到了陈迷尽的反抗与无奈,感受到了他孤军奋战的孤独,更感受到了他失去挚友的悲痛。他完整经历了陈迷尽的一生,直到陈迷尽的生机渐渐消退、最终死亡,才睁开了眼,他重新成为了孟域,却又不再是原来的孟域。他继承了陈迷尽的记忆、人生、情感,还有……能力。
孟域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向身边陈迷尽的尸体,又转头望向远处舟群的头颅,突然惨笑一声。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变黑,渐渐变成了怪物的模样,这还不够,他身边的一切也开始扭曲变化,周围被黑暗笼罩,那些疯狂的、只存在于意识中的形象,全都在现实中呈现。
「认知」发动!
漆黑形态的孟域走到陈迷尽的尸体前,从他手中拿起一把完好无损的刀。陈迷尽曾经使用双刀,后来改成了单刀,但他仍留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刀,之前那把被那个叛徒毁坏了,另一把则完好无损。
……
孟域已然踏上了成为容器的路途。
……
“你对祁青的喜欢,其实是你的本能在作祟,你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守护他,所以你才会喜欢他。”
“嗯,我知道。”
“即使知道了,你也甘愿?”白有些犹豫地问道。
“我甘愿去死,不是为了祁青,而是因为我觉得,以容器的身份带走逐放之地的所有力量,是一件正确的事。”孟域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白回答道。
……
“这个,就拜托你帮我交给祁青了。”佳寻将自己脖子上一直戴着的晶石项链递给孟域。
“好。”孟域看着手中的项链,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他看向佳寻,只见一缕缕白光从她身上浮现,最终飘进了自己手中的晶石里。而佳寻的容貌也在迅速变化:少女的头发从白黑渐变彻底褪色为全白,脸上出现了一道道大地龟裂般的裂痕,皮肤开始松弛下垂。不只是容貌,她的手、身体,甚至身高都在变化,短短三分钟不到,刚刚还亭亭玉立的少女,已然变成了一位苍老的老人。
孟域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哽在了喉头。佳寻伸出苍老的手,温柔地笑着抚摸上他的眼角:“不要为我伤心,我已经活了太久,早就到了该死的年纪。对我来说,活着才是煎熬,死亡反倒是解脱……”
不同于往日少女般清亮的声音,佳寻此刻的声音沙哑又苍老。可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在某一瞬间亮了亮,她望着视线中孟域模糊的面容,宛若看到了她的哥哥,一时间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语:“哥……哥哥,最后,你愿意再为我唱一次《送别》吗?”
在这人生的最后一刻,她又一次将孟域错认成了她一心想复活的那位哥哥。
“当……当然可以……”孟域连忙抓住佳寻即将垂落的手,重新贴到自己的脸侧。他将佳寻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一条胳膊从背后环住她,就像哥哥安抚妹妹般,一边轻轻晃动着,一边拍着她的胳膊。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在越发哽咽的歌声中,佳寻微笑着握紧了孟域的手。她已经听不到歌声了,但还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好温暖的手,好温暖……
当孟域感觉到手中的手彻底失去力气,他沉默地将佳寻平躺放在她在矿山盖的小屋的木床上。她像是睡着了一般,嘴角噙着浅笑,闭着眼睛,仿佛在美梦中见到了自己最想见的人。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还有机会,佳寻,我会回来找你。”孟域蹲在木床边喃喃自语,接着将她交给自己的项链揣进口袋,转身向矿山方向走去。
仰头看向这由整个世界的力量凝结成的矿山,孟域知道,是自己这位容器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
钟橙送着孟域到了起始门口。
“离开起始之后,你就迅速扎上这个,但切记,维持时间最多只能维持72小时,不乐观只能维持21小时,记住了吗?”钟橙将一支针剂交给孟域,他掩饰眼中的不舍只担忧的看着孟域。
这支针剂扎入人体后会最大程度的唤醒人体内的痛觉神经,可以让孟域在吞噬了矿山后短暂的保存他的意识。
“我记住了……谢谢……”孟域接过针剂,他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看些什么,眼中是难以言喻的低落与复杂,很快他收回目光,认真看向钟橙:“再见。”
“再见!”钟橙向孟域挥了挥手,他知道这次再见之后便是再也不见了。
自此距离孟域彻底失去意识只剩下了21~72小时。
……
不知走了多久,孟域停在了一间小房子门前。他推开门,只见屋内已有两人坐在椅子上等候。
“抱歉,我来晚了。”孟域摘下黑袍的帽子,在第三个椅子上坐下。
“不,我也才到没多久。”陈迷尽摆了摆手说道。
“真难得,咱们三个竟能在现实中聚到一起。”洛竹倚在椅子上感慨道。
他们都是孟域凭借着记忆创造出来的虚假的陈迷尽与洛竹,孟域用分身赋予了他们身躯,又改变了分身的样貌,让他们与活着的过去毫无区别,从另一种意义上完成了对他们的复活,但这样的复活极其不稳定,因为他们都是基于孟域的意识而存在的虚假的意识体。
“是啊,之前咱们三个都只是在意识空间里相聚,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在现实世界见面,要不咱们合张影吧?”陈迷尽提议道。
“合照……”孟域喃喃自语,“合照又能给谁看呢?”他自嘲地笑了笑,陈迷尽和洛竹的神色都严肃了起来。
“别想得那么糟,孟域。合照也不一定是要给谁看,也可以是留下一份存在过的痕迹。”洛竹安慰道。
“那……好吧。”
陈迷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拍立得,招呼洛竹和孟域站到自己的一左一右,三人一同望向镜头。
“我说三、二、一,咱们一起喊‘茄子’!”陈迷尽说道。
“好!”
“好。”
洛竹和孟域异口同声回答。
“好,三、二、一……”
“茄子——”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拍立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站在陈迷尽右侧的孟域愣了许久,才蹲下身捡起拍立得,看向照片。
快门还是按下了,可另外两个本该和他一起喊“茄子”的人,却并未出现在照片中。照片里只有孟域一人,单手比着老套的剪刀手,呲着牙,想来当时正好喊到“茄子”的“子”字。
孟域的所有分身,包括他创造的意识体,最终还是撑不住,全部消失了。
“说什么存在过的痕迹……”孟域将拍好的照片攥在手中,紧紧捏着。紧接着,他自嘲一笑:“这算什么?本该消失的人、死去的人,凭什么能有存在过的痕迹?”他将手中的照片撕成两半,又反复对折撕扯,直到撕成细碎的小块。孟域点燃一把火,将手中的照片残骸彻底烧成灰烬。火光中,他的神情格外冷漠。
即将失去自我的人,也不配在世间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一道穿着黑袍的身影,一边哼唱着这首歌,一边抓起手中还闪着火光的照片残骸,抛向半空,像是在为谁悼念。
洛竹不会再复活了,而老师……虽然他还会再复活,但这位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已然死去的老师,也彻底死了……
这一天,孟域经历了两次送别,第一次是送别佳寻,第二次是送别洛竹和陈迷尽,而第三次……
孟域停下脚步,手中的照片碎屑已然被他挥洒一空。他转过身,望向自己来时的路,只隐约看到星星点点的黑色灰烬落在地上,不起眼,风一吹便消失无踪。
第三次……他要送别的,将会是自己。
……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孟域在心里哼唱着歌,「传输」发动。
在他最后的时刻,他送别了自己。
……
“你的能力都被我用规则给封印了,你也别怪我,不封印你的能力,你很有可能会失控将整个中转站摧毁的!”26严肃看向孟域。
“合理。”孟域并没有拒绝26这样的决定。
26神色柔软下来:“不过为了防止你去了中转站被人欺负,一些普通的能力你可以用,你被封印的能力在特定条件下也可以用。”祂看向孟域:“当你使用「情绪」,让你处于镇定,理智的情况下,你就可以解开你能力的封印了。你应该也知道原因吧,按照常理,最容易失控的「认知」在理智的情况下是不会被发动的。”
孟域点了点头:“谢谢。”
26笑了起来,祂笑起来真的很温柔:“不用谢我,你该谢的是你的那些朋友。”
钟橙以灵魂为代价唤醒了孟域,而白和黑也在夜以继日的翻阅文件希望能帮孟域得到更高维度的注视,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之下,孟域才获得了来到中转站的一个机会。
“嗯——”想起那些人,孟域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
……
“呵,呵呵,呵呵呵……「情绪」发动——冷静……理智……镇定……”孟域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他早就醒了,可无数记忆宛若潮水般涌来,将他最不愿触碰的过往全都翻了出来。那些过往,宛若血淋淋的皮肉,被硬生生地从他心上一刀一刀割下,他本能的想让自己痛苦的内心平静下来,于是反复尝试发动「情绪」。
在他不懈的努力之下,「情绪」终于发动,理智之下,孟域被封印的能力突然爆发,本不该在理智状态下发动的「认知」也在此刻发动,一场新的灾难即将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