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梅的事,第二天上午在通玄馆前厅从头讲了一遍。
“我在锐达人力资源做了三年行政专员。”她把牛皮纸信封里的材料一份份摆出来,“公司主营劳务派遣,把招来的员工派到各个用工单位。” “锐达。”陈凡记下这个名字,“你接着说。” “三个月前,我爸在老家查出肺癌。”刘小梅的声音很稳,“消息传来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向部门主管交了请假申请,附了医院诊断证明,主管批了五天。” “五天不够?” “不够。从皖北到江城,光来回路程就要两天。到了医院,我爸第一轮化疗要家属签字,后头还有一堆手续。”她说,“我打电话续假,主管说可以,按事假算,扣工资。” “你同意了?” “同意了。扣就扣,人得回去。” 她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第二个星期我再续假,主管的语气变了,说公司业务量大,让我尽快回来,否则不太好办。”刘小梅咬了咬嘴唇,“我没回去。我爸化疗反应很重,连着吐,吃不下东西,身边离不了人。” 老郑在旁边给她添了点热水:“你是独生女?” “独生女。我妈走得早,除了我,没人了。” “第三个星期呢?”陈凡问。 “第三个星期,主管打来电话,说我连续旷工超过三个工作日,公司依据员工手册第七章第三条,解除劳动合同。”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请了假的。每一次续假都有电话记录,有聊天截图。”刘小梅抬起眼,“他们说我的请假没走正式审批流程,所以算旷工。” 陈凡拿起那份解除通知书翻看。 “员工手册你签过字吗?” “签过,入职时签的,当时根本没细看。”她苦笑,“后来我查了,那个条款本身就存疑。劳动法明确规定,员工因直系亲属重大疾病请假,用人单位不得以此为由解除劳动合同。” 老郑有些意外:“这些条文,你都查了?” “这三个月,我把能查的法律条文全查了,还去劳动监察大队咨询过两回。”刘小梅把最后一叠材料推过来,“材料都在这儿,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陈凡看着那信封。除了解除通知书,还有一叠聊天截图、通话记录截图、医院诊断证明复印件。材料齐全,分类清楚,甚至标了日期和页码。 这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用三个月时间,一点点搭起来的防线。 “你的案子我接了。”陈凡把材料合上,“不收费用。” 刘小梅的眼眶一下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重重点了一下头。 送走刘小梅,陈凡回到前厅。 “郑叔,刘小梅的事记下来。”他说,“欠薪案和这个解雇案,放在一条线上看。” “你觉得有关联?” “锐达人力资源和恒通劳务,我怀疑是同一套班底。”陈凡说,“还有,刘小梅身上有种特殊的气场。她的不甘和坚持,在气场层面呈现出来的形态很不寻常。” 老郑想了想:“王婶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 “对。一股不服输的劲,憋着不肯认。” 下午两点,许律师到了通玄馆。 她坐下就切入正题:“马建国他们的合同我看了,问题很多。” “您说。” “第一,合同主体不清晰。合同上盖的是恒通劳务的章,工作内容却是为德明建设项目提供劳务。出了事,两头推诿。” 陈凡给她倒了杯茶:“第二呢?” “第二,工资结算条款极其模糊。只写按工程节点结算,没明确节点定义,也没对应金额。给了对方很大的操作空间。” 许律师翻开合同的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合同里有一个隐蔽条款:如乙方未按期完成工作任务,甲方有权暂扣相应劳务费用。” “这一条,对方反复拿来当拖欠工资的理由?” “对。”许律师合上合同,“可工期延误的原因,根本不是农民工的效率问题,是德明建设自己的资金链出了问题。” “走仲裁,赢面多大?”陈凡问。 “仲裁本身赢面不小。事实清楚,欠薪金额明确,证据链完整。”许律师说,“问题在执行。恒通劳务账上要是没钱,裁决就是一张废纸。” “要追到德明建设呢?” “需要追加被申请人,程序会复杂得多。” “多久?” “乐观估计半年。对方刻意拖延的话,一年以上也有可能。” 半年到一年。那些农民工等不起。 陈凡沉吟片刻,开口:“许律师,有个情况,我想让你知道。” “你说。” “那些农民工身上有逆序符文的痕迹。有人在利用他们的困境,收集负面情绪气场。” 许律师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欠薪不仅是商业纠纷,背后还有玄学目的?” “对。唐德明欠这一百七十二万不发,对他不过是账面上一个数字。对七十多个农民工来说,这是命。”陈凡说,“他们的命越苦,怨气越重,逆序阵法得到的能量就越多。” 许律师的指尖停在桌面上:“这个人,把经济利益和逆序修炼绑在一处了。欠薪既省钱,又能收集能量,一石二鸟。” “法律线你继续推进。”陈凡说,“节奏你来把控。我需要时间处理气场层面的事。” “明白。仲裁材料我尽快提交,同时向劳动监察大队举报,双线并进。”许律师收拾好文件,起身离开。 陈凡拿起手机,给方哲发消息:恒通劳务的贺明远,现在在哪? 十五分钟后,方哲回复。 “贺明远三天前离开了江城,目的地不明。” “他老婆李慧芳还在。住在翠苑小区十二栋,每天下午去楼下棋牌室打牌。” 老郑凑过来看:“找贺明远,还是找他老婆?” “我不找贺明远。”陈凡盯着屏幕,“我要找的是李慧芳手里可能攥着的东西。” “什么东西?” “恒通劳务的账目、跟德明建设的往来记录、欠薪决策的具体执行细节。这些东西贺明远不一定清楚。”陈凡说,“李慧芳是公司财务的实际管理者,大概率知道内情。” “你想从她嘴里套账?” “她每天下午打牌,那是她最松的时候。”陈凡站起身,“郑叔,明天下午,陪我去一趟翠苑小区。” 老郑点头:“好。” 天黑透了,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陈凡坐在前厅,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的信息理了一遍。 法律线,许律师负责,仲裁材料加监察举报,双线并进。气场线,他自己负责,要进鼎盛澜湾工地,勘察地基下的逆序阵法,同时继续清学生身上的锁链。人线,马建国那七十多个农民工要安顿,刘小梅的案子要跟进。 三条线,同时推。人手不够,时间不够,可他没有别的选。 他往后翻了几页,把之前记的玄阴堂的信息又看了一遍。 周先生、沈夜、堂主。三个人的层级已经清楚。周先生是江城的现场负责人,沈夜是打手头目,堂主是最高决策者。 “郑叔,你看这段。”陈凡把本子递过去。 老郑接过看了:“堂主不住在江城?” “远程指挥。说明堂主在别的地方还有布局。”陈凡说,“江城不是唯一的城市,速达信息也不是唯一的执行平台。峦城的网贷平台、滨海的工厂、南边的美容院,都是堂主棋盘上的落子。” “跨好几个城市的邪修组织。”老郑咂舌,“还把现代科技和老邪术揉在一处用。” “一个传了八百年的逆序分支。”陈凡把本子合上。 手机又响了,还是方哲。 “贺明远的行踪有新线索。” “他三天前离开江城之后,去了皖北,具体在洛城附近。” “他老婆李慧芳的娘家,就在洛城。” 老郑看完消息:“跑了,跑得还不远。” “跑不跑不重要。”陈凡说,“重要的是他手里的信息。能通过李慧芳拿到恒通劳务的内部账目,欠薪案的证据链就完整了。书面记录一到手,加上许律师的仲裁材料,德明建设那道防火墙就撑不住。” 陈凡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王婶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还没睡?” “睡不着。”陈凡在槐树下站住,“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在想,为什么有人能把赚钱和害人,做得这么严丝合缝。欠薪省了成本,又制造了怨气。怨气驱动阵法,阵法收集能量。一环扣一环,每个环节都在为下一个环节干活。” 王婶擦了擦手,走到他旁边。 “我问你个事。”她说,“你见过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 陈凡想了想:“不是某个阵法,也不是某个邪修。” “那是什么?” “是人。人可以把恶做得很精致,精致到你第一眼看上去,以为那只是一门正常的生意。” 王婶点点头:“所以你要做的,不只是拆阵法。” “我知道。”陈凡看着老槐树,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青砖地上,“得让人看清楚,那些看上去正常的生意背后,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