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废墟里没有月光。
太和殿穹顶的缺口像一只睁着的巨眼,从里面望出去能看见几颗星子冷冷地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光芒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慕容复醒着,这些天他总是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经脉尽碎之后身体对昼夜的感知变得模糊而迟钝,有时他以为自己在夜里做了很长很沉的梦,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有时他闭着眼躺了很久觉得该是第二日清晨了,偏头一看殿外的天色还是浓稠的夜色。
此刻他躺在软榻上望着殿顶缺口处那几颗星子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数到第四颗时听见了广场方向传来的脚步声。
那是靴底碾过炭化木屑的声响,细碎而清脆,一声接一声地从远处渐次靠近。
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踩碎了几片焦瓦时便停下来等那碎裂声散去再继续往前走。
慕容复偏过头来望向殿门的方向。
那人穿过殿外的暗影走进殿内时轮廓渐渐清晰——
个子比慕容薇高出一个头,肩背宽阔,腰背挺直,走路时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步态,步子落下去先以足跟触地再过渡到脚掌,稳健而无声。
他走到软榻前站定了。
殿内暗得看不清面容,只能借着穹顶缺口漏下来的几缕星光勾出那道身影的轮廓——
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腰间别着一柄剑,剑鞘的铜锈在微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幽芒。
慕容复看着那柄剑的轮廓时目光停了一瞬。
那是他的旧剑。
从燕子坞带出来的那一柄,落雁坡斩过辽军帅旗的那一柄,两日前从石缝中拔出来的那一柄。
剑鞘上铜锈的斑驳位置、鞘口处那道被刃面常年摩擦留下的浅槽、剑柄缠绳末端打的那个收结,他闭着眼都能一一描摹出来。
“你要杀我?”
慕容复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散在夜风里。
慕容渊在榻前沉默了片刻。
他站着没有动,腰间的剑也没有出鞘,垂着的手搭在剑柄旁边但没有握上去。
然后他在榻边蹲了下来,高度与平躺着的父亲齐平,黑暗中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映着穹顶缺口漏下来的两点星芒。
他摇了摇头。
“孩儿要跟父亲一起走。”
慕容复偏着头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不见慕容渊的表情,只能从声音里辨认出那种平静——
那种在太和殿前跪在父亲遗体旁拾起旧剑时就已经定下来了、这些天来一直没有动摇过的平静。
他望着那两点星芒的映照处,嘴角那丝弧度在黑暗中极轻地浮了一下又沉回去。
“去哪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枯涩的笑意,像干透了的河床上最后一道裂缝里渗出来的水,
“我废了,你还要当太子?”
慕容渊蹲在榻边低下头去。
黑暗中传来金属与皮革轻微碰撞的声响——
他将那柄旧剑从腰间解了下来,双手托着搁在软榻边沿靠近父亲右手的位置。
剑鞘触到榻沿的硬木框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叩击,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两息才散。
他松开剑站起来走到殿门的方向,弯腰从地上拾起几块还算完整的炭化木料垫在软榻另一侧的墙根下,然后走回来在榻边坐下来,背靠着那堆垫好的木料,与平躺着的父亲并肩面朝殿外的方向。
“太子不当了。”
他坐下来之后开口,声音离得更近了些,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弟妹们都在燕子坞,父亲也去燕子坞。我们在那里种茶花,什么都不管了。”
慕容复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右手搁在软榻边沿上,指尖离那柄旧剑的铜锈鞘口只有半寸的距离。
他试着让手指朝那个方向偏了偏,指尖末梢触到了鞘口处一块凸起的铜锈斑,粗糙的颗粒贴着他指腹上那道干裂的旧疤擦过去。
他的手指停在那块铜锈上,指腹下面那些粗粝的触感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他牵回了很久以前。
他想起少年时持此剑在燕子坞的月下练功。
那时他刚满十三岁,慕容博从外面带回这柄剑交到他手中时剑刃还是新锻出来的,鞘口没有铜锈,缠绳的颜色是雪白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股新铁的腥气。
他每天夜里在燕子坞后园的练武场上练剑,月光照在剑身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他一遍一遍地挥出去又收回来,挥出去又收回来,直到手臂酸得再也抬不动为止。
慕容博站在练武场边的廊下看着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面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始终跟着剑尖的轨迹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