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光微熹。
慕容复睁开眼时,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欲裂。
昨夜在禁室站得太久,又吹了凉风,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撑着坐起身,目光扫过房间——还是那间卧房,雕花大床,紫檀梳妆台,窗外镜湖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然后他看见了床榻上的血迹。
暗褐色的,已经干涸,在素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像一朵凋谢的曼陀罗。血迹旁边,散落着几件衣衫——王语嫣的淡青色寝衣,他自己的月白中衣,还有……一件鹅黄色的肚兜,绣着小小的荷花。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雷雨夜,密室,七窍流血的真气暴走,王语嫣褪衣相拥的温热,导气归元时的肌肤相亲,还有最后……那场混着血腥与情欲的纠缠。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他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太湖特有的湿润水汽。
“表哥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慕容复转过身。王语嫣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一下一下梳着及腰的长发。她穿着昨夜那件素白寝衣,领口束得很紧,遮住了所有痕迹。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梳子划过乌黑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铜镜里映出她半张侧脸,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昨夜……”慕容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昨夜表哥练功走火入魔,我为救表哥,用了琅嬛玉洞所载的‘导气归元’之法。”王语嫣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方法需肌肤相亲,所以有了那些……逾矩之举。”
她放下梳子,缓缓转过身,看向慕容复。
晨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依然很美,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可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自愿的。”她又补充了一句。
慕容复沉默地看着她。
他记得昨夜她蜷缩在石台上的样子,记得她咬着唇不肯出声的倔强,记得最后她流下的那滴眼泪——冰凉,砸在他手背上,像一颗烧红的炭。
可现在,她坐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我自愿的”。
这种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慌。
“你……”慕容复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道歉?解释?承诺?似乎都不对。最后他只是问:“疼吗?”
王语嫣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疼。”她说,“但比起疼,我更怕死。”
慕容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王语嫣已经站起身,走到床边,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衣衫。她先把那件鹅黄肚兜叠好,塞进自己袖中,然后拾起寝衣和中衣,一件件抚平褶皱,叠得整整齐齐。
动作从容,姿态优雅,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只是当她弯腰去捡最后一件外衫时,慕容复看见她脖颈后侧露出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周围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是昨夜划伤的吗?还是……
慕容复忽然想起禁室里那卷《同心蛊秘录》中记载的一个细节:若鼎炉试图自残破蛊,伤口处会呈现暗红色,且愈合极慢。
他的心沉了下去。
“语嫣,”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昨夜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但事已至此,我会负责。待时机成熟,我便……”
“娶我为妻?”王语嫣接过话头,直起身,抱着叠好的衣衫看向他,“然后呢?让我做慕容家的主母,为你打理内务,为你生儿育女,为你光复大燕的伟业添砖加瓦?”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表哥,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慕容复的脸色终于变了。
“昨夜在禁室,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王语嫣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我是鼎,是炉,是你复国大业中最好用的工具。所以不必说这些虚言,我们不如坦诚些——你需要我做什么,直接说。我能做的,我会做。我不能做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也会逼我做,对不对?”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太湖隐约的浪涛声。
许久,慕容复才缓缓开口:“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王语嫣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抱着衣衫转身,走向房门,却在门口停下脚步。
“表哥放心,”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我会好好喝药,好好养身体,好好当你的‘鼎’。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你说。”
“若有一天,我腹中真的有了胎儿,”王语嫣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要告诉他,他的母亲只是一具鼎炉。至少……让他以为,父母之间,曾有过那么一丝真情。”
慕容复沉默了。
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表哥表哥”,眼睛里满是崇拜和欢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疏离和冰冷?
“好。”他终于说。
王语嫣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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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镜湖畔。
王语嫣蹲在水边,将昨夜那几件衣衫一件件浸入湖水。水很凉,激得她手指发红,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揉搓着布料上的血迹。
血渍已经干了,很难洗。她用力搓了很久,直到指腹磨得生疼,才勉强洗掉大半,只在布料纤维深处留下淡淡的褐色痕迹。
像某些烙印,洗不掉,也抹不去。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红痕。昨夜自己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红痕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边缘的银色纹路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表小姐。”
身后传来阿碧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犹豫。
王语嫣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搓洗衣衫:“何事?”
阿碧走到她身边蹲下,递过来一个小瓷瓶:“这是公子吩咐的……说是止血生肌的药膏,让奴婢给您送来。”
王语嫣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是一股清苦的药香。她笑了笑,将瓷瓶放在岸边:“替我谢谢表哥。”
阿碧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王语嫣将最后一件衣衫拧干,叠好放在一旁,“这里没有旁人。”
阿碧咬了咬唇,低声道:“昨夜……奴婢听见公子在水阁摔东西。今天早上,又看见公子从卧房出来时,脸色很难看。表小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吵架?”王语嫣轻笑一声,“阿碧,你觉得吵架需要两个人吗?”
她站起身,走到一棵柳树下,背靠着树干,望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太湖:“有些事,一个人想通了,另一个人接不接受,都不重要了。”
阿碧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表小姐身上的某种变化——像一把原本藏在鞘里的剑,终于拔出了寸许,露出了冰冷的锋芒。
“对了,”王语嫣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枚黝黑的铁指环,“这个,你帮我收好了吗?”
阿碧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奴婢缝在贴身锦囊里了,谁也发现不了。”
“好。”王语嫣接过锦囊,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阿碧,我再问你一次:若有一日,我需要你帮我离开燕子坞,你会帮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