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笔直,如同烽燧本身的石砌部分,纹丝不动。
戈壁的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如洗,偶尔有雄鹰掠过,发出几声清唳。
李老栓佝偻着腰,拎着一皮囊热水,喘着粗气爬望楼。
腿肚子打颤,好不容易爬到顶,双手捧着皮囊递到董灼手边:
“烽帅,喝口热水吧,戈壁风大,润润喉。”
董灼接过皮囊:
“谢了。放这吧。”
李老栓应了一声,弓着腰,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未时,风沙渐起。
“修缮工事。”
董灼弯腰俯身,双臂绷紧,单手搬起百斤重的石块,臂肌在号服下隆起,面不改色地将矮墙的缺口补齐,石屑沾满掌心。
庄稼汉们看在眼里,咬着牙搬石垒墙,一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王二年纪小,搬不动大石头,便攥着凿子锤子跑前跑后,小脸跑得通红:“烽帅,锤子!小的给拿来了!”
董灼伸手接过,随手抹在裤腿上。
李老栓扶着矮墙,对众人挥着手喊:“听烽帅的,石块错着垒,风刮不倒!都用点力!”
又转头对董灼赔着笑,脸上沾着沙土:
“烽帅,您看这么弄中不?小的年轻时修过田埂,懂点垒砌的法子。”
董灼扫了一眼矮墙,指尖敲了敲石块:“牢靠就行。”
申时,风沙稍歇。
董灼折了根干枯的骆驼刺,蹲下身,在地上划拉。
教这些大字不识的庄稼汉认传信规矩。
“都记死了:一烟一鼓,敌骑百人以下;二烟二鼓,敌骑千人以下;三烟三鼓,敌骑万人以上。”
王二凑得最近,踮着脚尖,脑袋一点一点,指着地上的字:“烽帅,这个字念啥?小的记性差,记不住。”
骆驼刺尖点在字符上。
“烟。烽烟的烟。记死了,报信错不得,要掉脑袋的。”
李老栓揉着昏花的老眼,愁眉苦脸地拍着大腿:
“俺这老骨头,活了四十年,从没认过字,记一遍忘一遍,可别耽误了烽燧的事,连累大伙儿。”
董灼放缓语气:“天天念,记熟传信的数就行,不用认全字。”
酉时,夕阳西下,戈壁被染成金黄,细沙泛着金光。
“关门!”
戍卒们四五个壮汉合力,推着沉重的胡杨木铁皮木门,哼哧哼哧使劲,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响。
董灼走上前,拿起锈迹斑斑的铁锁,套上门环,咔嗒一声锁死。
伸手攥住铁锁用力晃了晃,确认无误。
“春天马肥,回鹘人爱窜边劫掠。夜里轮值的警醒点,敢睡死,州里追责,你们全家都要受罚。”
众人连忙垂首:“晓得喽!不敢睡!一定警醒!”
入夜,戈壁气温骤降,寒风卷着细沙呼啸。
铁锅里的粟米粥再次热好,冒着袅袅热气。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
戍卒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粥碗缩着脖子小声说话。
有人念叨家里的麦苗,有人惦记圈里的牛羊。
王二扒着粥碗,小口啃着麦饼,偷偷抬眼瞅董灼,壮着胆子问:
“烽帅,上次您单杀回鹘头目的事,给俺们说说呗?俺们都是庄稼汉,想学点御敌的本事。”
董灼伸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柴。
枯枝入火,噼啪一响。
没接话,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横刀的木质刀柄。
李老栓连忙拉了王二一把,压低声音呵斥:“别瞎问!惹烽帅烦!安分吃饭!”自己则捧着粥碗,望着跳动的篝火,叹着气念叨。
“想当年归义军复河西,咱老百姓能安稳种地,如今……唉,世道乱了,日子难喽。”
董灼指尖一顿,抬眼望向漆黑的戈壁。
“去岁杀敌的战功早已报给福禄镇将,本该来人核验。”
顿了顿,喉结滚动。
“一直等到尸体都臭了,丢出去挖坑埋了,上面也没派人来。”
篝火映着董灼的侧脸,垂眸看着窝棚里的戍卒,语气平淡:
“本打算给弟兄们分润一下,现在看来是没了。”
李老栓捧着粥碗的手一紧,叹了口气,声音压低:
“嗯……应该是让上面黑了。镇将府的那些人,向来贪得无厌,咱们这些边地戍卒的功劳,哪能到得了上头。”
董灼没接话。
缓缓抽出腰间横刀,刀刃映着篝火的光。一道缺口,赫然在目。
拇指轻轻抚过刀身的缺口,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处磕碰的痕迹。
喉间低低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