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孤燧寒沙守岁华(2 / 2)河西裂变首页

身形笔直,如同烽燧本身的石砌部分,纹丝不动。

戈壁的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如洗,偶尔有雄鹰掠过,发出几声清唳。

李老栓佝偻着腰,拎着一皮囊热水,喘着粗气爬望楼。

腿肚子打颤,好不容易爬到顶,双手捧着皮囊递到董灼手边:

“烽帅,喝口热水吧,戈壁风大,润润喉。”

董灼接过皮囊:

“谢了。放这吧。”

李老栓应了一声,弓着腰,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未时,风沙渐起。

“修缮工事。”

董灼弯腰俯身,双臂绷紧,单手搬起百斤重的石块,臂肌在号服下隆起,面不改色地将矮墙的缺口补齐,石屑沾满掌心。

庄稼汉们看在眼里,咬着牙搬石垒墙,一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王二年纪小,搬不动大石头,便攥着凿子锤子跑前跑后,小脸跑得通红:“烽帅,锤子!小的给拿来了!”

董灼伸手接过,随手抹在裤腿上。

李老栓扶着矮墙,对众人挥着手喊:“听烽帅的,石块错着垒,风刮不倒!都用点力!”

又转头对董灼赔着笑,脸上沾着沙土:

“烽帅,您看这么弄中不?小的年轻时修过田埂,懂点垒砌的法子。”

董灼扫了一眼矮墙,指尖敲了敲石块:“牢靠就行。”

申时,风沙稍歇。

董灼折了根干枯的骆驼刺,蹲下身,在地上划拉。

教这些大字不识的庄稼汉认传信规矩。

“都记死了:一烟一鼓,敌骑百人以下;二烟二鼓,敌骑千人以下;三烟三鼓,敌骑万人以上。”

王二凑得最近,踮着脚尖,脑袋一点一点,指着地上的字:“烽帅,这个字念啥?小的记性差,记不住。”

骆驼刺尖点在字符上。

“烟。烽烟的烟。记死了,报信错不得,要掉脑袋的。”

李老栓揉着昏花的老眼,愁眉苦脸地拍着大腿:

“俺这老骨头,活了四十年,从没认过字,记一遍忘一遍,可别耽误了烽燧的事,连累大伙儿。”

董灼放缓语气:“天天念,记熟传信的数就行,不用认全字。”

酉时,夕阳西下,戈壁被染成金黄,细沙泛着金光。

“关门!”

戍卒们四五个壮汉合力,推着沉重的胡杨木铁皮木门,哼哧哼哧使劲,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响。

董灼走上前,拿起锈迹斑斑的铁锁,套上门环,咔嗒一声锁死。

伸手攥住铁锁用力晃了晃,确认无误。

“春天马肥,回鹘人爱窜边劫掠。夜里轮值的警醒点,敢睡死,州里追责,你们全家都要受罚。”

众人连忙垂首:“晓得喽!不敢睡!一定警醒!”

入夜,戈壁气温骤降,寒风卷着细沙呼啸。

铁锅里的粟米粥再次热好,冒着袅袅热气。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

戍卒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粥碗缩着脖子小声说话。

有人念叨家里的麦苗,有人惦记圈里的牛羊。

王二扒着粥碗,小口啃着麦饼,偷偷抬眼瞅董灼,壮着胆子问:

“烽帅,上次您单杀回鹘头目的事,给俺们说说呗?俺们都是庄稼汉,想学点御敌的本事。”

董灼伸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柴。

枯枝入火,噼啪一响。

没接话,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横刀的木质刀柄。

李老栓连忙拉了王二一把,压低声音呵斥:“别瞎问!惹烽帅烦!安分吃饭!”自己则捧着粥碗,望着跳动的篝火,叹着气念叨。

“想当年归义军复河西,咱老百姓能安稳种地,如今……唉,世道乱了,日子难喽。”

董灼指尖一顿,抬眼望向漆黑的戈壁。

“去岁杀敌的战功早已报给福禄镇将,本该来人核验。”

顿了顿,喉结滚动。

“一直等到尸体都臭了,丢出去挖坑埋了,上面也没派人来。”

篝火映着董灼的侧脸,垂眸看着窝棚里的戍卒,语气平淡:

“本打算给弟兄们分润一下,现在看来是没了。”

李老栓捧着粥碗的手一紧,叹了口气,声音压低:

“嗯……应该是让上面黑了。镇将府的那些人,向来贪得无厌,咱们这些边地戍卒的功劳,哪能到得了上头。”

董灼没接话。

缓缓抽出腰间横刀,刀刃映着篝火的光。一道缺口,赫然在目。

拇指轻轻抚过刀身的缺口,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处磕碰的痕迹。

喉间低低叹了口气,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