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那时还以为,侯爷下一刻便会往姑娘院里去。可老夫人身边的曾嬷嬷很快就进了门,说姑娘刚止了血,受不得惊,若这时候真闹开,怕是要一尸两命。侯爷听了那句,就……就没起身。”
“拆了以后呢?”沈蘅初盯着他,声音发哑。
老管家不敢抬头。
“侯爷看完后,坐了很久。”
“后来他说……姑娘月里弱,这时候见不得这些。等伯霁大爷的丧事过去,再说不迟。”
“可后头,伯霁大爷停灵、老侯爷病重、府里请封旧卷又要重整,侯爷就把这封信……收进了暗屉。”
“再后来,便再也没人提过。”
“没人提过?”
沈蘅初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是没人敢提吧。”
“那送信的小厮呢?”
老管家肩膀狠狠一颤。
“说!”
这回喝出声的不是别人。
是陆惟谦。
他平日最讲体面,这一声却压得极狠,连几位族老都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管家脸都白了。
“后来……后来伯霁大爷发丧后,那小厮被调去了庄上。没过两个月,庄上来报,说他夜里失足掉井,没了。”
“调庄的签呢?”闻既白又问。
老管家肩膀又是一抖。
“是……是二房外院出的。”
“调庄前,那小厮还来求过侯爷一次。”他咬着牙,又补了一句,“他说伯霁大爷临咽气前交代过,这信若送不到蘅初姑娘手里,迟早会出大祸。侯爷听完,只让人把他拖下去,说丧中别再生事。”
“那小厮被拖出去时,还回头喊过一句。”
老管家喉结滚了滚。
“他说,‘侯爷今日若不送,来日迟早要拿整座侯府去还。’”
这句话一落,连几位叔公的脸色都跟着变了。
到了今夜,这句二十年前的喊话,竟像真的一字不差应验了。
周持衡冷笑了一声。
“侯府做事,倒真是利落。”
“一个死了的大爷,一封没送到的信,一个掉井的小厮,再加一个被换掉的孩子。”
“环环相扣,半点不乱。”
老夫人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可到了这一步,她再想说一个“巧”字,都说不出口了。
闻既白却仍旧盯着那老管家。
“信当年既压在侯爷院里,这二十年可有人再翻过?”
老管家迟疑了一瞬。
“有……”
“老夫人来要过两回。”
“二老爷也来过一回。侯爷后来不肯给,说旧信放着无妨,不必再折腾。老奴便照旧锁在内书案暗屉第三层。”
“只是老奴没想到……”
“什么时候来要的?”沈照棠开口。
老管家怔了怔,努力回想,才低声道:
“一次是云葭姑娘十岁那年。那阵子蘅初姑娘翻过一回旧库,是在找洗三帖。老夫人那夜便来问过。”
“另一次,是三年前侯爷病重后。老夫人说旧纸留着晦气,烧了干净。侯爷没给。”
“二老爷则是在去年冬里来过一趟,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可出去后,二老爷当夜便让外院换了锁。”老管家道,“老奴那时还奇怪,不过一封旧信,何至于此。如今才知,他怕的不是信丢,是信被旁人先翻着。”
“云葭姑娘十岁那回,老夫人问完信后,没过几日,蘅初姑娘原本要送回陆家的那只旧木箱也被人换了锁。”他又低声补了一句,“箱里装的,正是大小姐当年没做成的洗三礼单和几件小衣。”
沈蘅初心口猛地一缩。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些年每回刚摸到线头,就会断。
不是记错了。
是有人始终走在她前头,把她要翻的箱子、旧纸和旧人,一件件先按了下去。
沈照棠的目光落在长案上,心里也在这一刻看清了另一层。
侯爷这些年的病弱和退让,不全是软。
倒像他太早知道主位底下压着什么,所以宁肯装聋作哑。
沈蘅初却在这时缓缓闭了闭眼。
等她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半点侥幸。
“去侯爷院里。”
“把他暗屉、书案、旧册、来往札子全都抬来。”
“凡与长房、承袭、我产业有关的东西,一页都不许漏。”
闻既白点头。
可他还没来得及吩咐,外头守着的差役便又快步进来,手里还捧着一把小小的青铜钥。
“大人!”
“侯爷院里暗屉后头,还搜出一枚细青钥。钥身裹旧油布,分明是特意另藏的。”
沈蘅初看见那把钥匙,手指猛地一紧。
周持衡也抬起了头。
伯霁信里那句“西院药房梁下藏着一把青钥”,不再只是纸上的提醒。
它真的在。
只是没等到沈蘅初当年亲手去取,便先被人截进了侯爷院里。
闻既白接过那把青钥,抬眼看向众人。
“看来侯爷院里不止压着一封旧信。”
“西院也该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