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棠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前世到死都没等来这一声。
如今真听见了,心口反而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生出一种又酸又钝的疼。
她没有应。
也没躲。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春桃站在她身后,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知道,姑娘嘴上从不说自己在意,可心里最横着的,恰恰就是这一口名字气。
沈蘅初像也知道,这一声迟了太多年。
所以她没有逼她应,只把那页命名帖轻轻放回长案上,声音仍哑,却清楚得很。
“今日起,陆家的名字,先认回她。”
“她本来就叫照棠。”
这一句一落,陆云葭撑不住了。
“母亲!”
她几乎是扑着膝行出来的。
“我陪了您这么多年,难道就因为几页旧纸,您便要把我从陆家全赶出去么?我也是叫了您这么多年母亲的人啊!”
老夫人见势不妙,也猛地拍了扶手。
“认回去便认回去!”
“可云葭在陆家养了这么多年,吃的是陆家的饭,学的是陆家的规矩,外头认的也是陆家大小姐。如今你们一句话就要把她全抹了,是要逼她去死么!”
陆惟谦抬眼看她。
那眼神冷得惊人。
“她吃了陆家的饭,我认。”
“她学了陆家的规矩,我也认。”
“甚至这些年她在陆家过的日子,我都认。”
“可陆家嫡长女这个名,我不认。”
他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从今夜起,陆家嫡长女,只有照棠。”
“至于陆云葭。”
他看向她,声音里已无半点往日残存的父女温情,只剩彻底的清醒。
“你若还想活路,陆家可以给你一份不薄的嫁资,也可以看在你长于陆家的情分上,替你留个体面的落脚处。”
“可你若还想占着本不属于你的名,继续以陆家嫡女自居。”
“那便是做梦。”
陆云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最怕的,不是被骂,也不是被揭穿。
是陆惟谦亲口把“陆家嫡女”这四个字,从她身上摘下去。
那四个字一旦没了,她这些年最硬的一层壳,也就跟着碎了。
她张着嘴,嗓子发哑,才挤出一句:
“父亲……”
“别再这么叫。”
陆惟谦打断她。
“至少今日,你先不配。”
厅里死一样静。
连沈季衡都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他听得出来,陆家这是当众把界限彻底划死了。
从今夜起,陆云葭再不能两头都占。
闻既白没有插这一段情分官司,只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吴成寿。
“物证你都看见了。”
“现在说,侯府正册和旁册,当年到底怎么改的。”
吴成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实。
“大人,老奴……老奴也是奉命!”
“当年上谱那夜,原本送到祠堂的草页,不是后头这份。最初送来的那页,明明写的是长房初女,名照棠……”
“可还没等老奴誊进正后页,正谱里专记主脉后人的那几页,老夫人院里就来人,把纸收走了。第二更时,二老爷又亲自送来一页重抄的,叫老奴把名字压进旁册,说先这样记,后头再补。”
老夫人厉声喝道:
“胡说八道!”
“我看你是活腻了!”
吴成寿被这一喝,脸都白了,却像知道今夜不吐就真没命了一般,硬咬着牙继续往下说。
“老奴不敢胡说!”
“那夜除了二老爷,侯爷院里也开过印匣。老奴誊册后,本该把草页当场烧掉,可二老爷没叫烧,只让老奴把另一页另封,说那页不能留在祠堂,要锁进承袭旧匣。”
沈伯庸脸色骤沉。
“吴成寿!”
“你想清楚再开口!”
吴成寿额头死死抵着砖面,声音发抖,却没敢再收回去。
“老奴想得很清楚!”
“承袭旧匣的钥匙,这些年一直在侯爷手里。那匣子里到底压了什么,老奴不敢看。可老奴知道,凡是跟长房正册和旧时请封承袭沾边的页,后来都不许再进祠堂明柜,明柜就是祠堂里平日能开能查的那只正柜,都是直接另封上锁。”
“要查,就得先开承袭旧匣!”
这一句落下,正厅里像当场炸了个闷雷。
五叔公猛地抬头。
沈季衡也失声道:
“承袭旧匣?”
“那不是只压历代请封时留下的副卷和长房旧录么?”
吴成寿抖得更厉害。
“是……可那页被压进去以后,老奴就再没见它出来过。”
闻既白眸色微沉。
“钥匙在侯爷手里?”
“在。”吴成寿哆哆嗦嗦地道,“这些年,一直都在侯爷院里。”
沈照棠抬眼,看向老夫人与沈伯庸。
这一眼,比任何一句质问都更冷。
她明白了,为什么沈伯庸方才一听她要查正脉,脸色会变成那样。
后头压着的,恐怕根本不止她被写错的名。
还压着侯府更深的一层脏。
她慢慢开口,声音不高。
“那就去请侯爷吧。”
“既然匣子的钥匙在他手里,今夜这门,他也别想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