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照棠这些年,是怎么活的?”
陆云葭一僵。
沈蘅初看着她,一字一句,像是在替自己补回这二十年的迟钝。
“你占着她的名,戴着她的锁,住着本该给她的院子,走着本该替她备的婚路。你病一分,我守一夜;你掉一滴泪,我便怕你受委屈。”
“可照棠呢?”
“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你们写进偏院,被你们当成庶女,被你们预备着替别人的账。我却连低头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说到最后,她嗓子已经哑得发裂。
“你如今问我你怎么活。”
“那我倒想问你,这些年你可有一日,替她想过她怎么活?”
陆云葭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自己也知道,到了这一刻,那些“我也是被抱来的”“我并非有意”的话,轻得不堪一碰。
她今夜出现在祠堂,本身就把她的心思写透了。
她不是单纯怕冤。
她是怕丢。
怕丢名分,怕丢婚路,怕丢那些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沈蘅初不再看她。
她转过身,看向闻既白,声音很轻,却极稳。
“开门。”
沈伯庸脸色骤变。
“长姐!”
“你闭嘴。”
沈蘅初头也没回。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这样对他说话。
“我从前信母亲,信二房,信侯府不会有人把手伸到我孩子身上。是我蠢。”
“蠢到认错了这么多年,蠢到把亲生女儿亲手推远,还觉得自己不过是偏心些、亏欠些。”
她慢慢把那枚合上的锁攥进掌心,眼底那点碎意被狠劲压住。
“可从这一刻起,谁再想替我做主,谁再想拿侯府两个字压我,我便先掀了谁。”
周持衡听得心口一震。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口,沈蘅初便是真正站过来了。
不是嘴上认女。
是要和侯府翻脸了。
闻既白点头,转身往外。
“开侯府正门。”
“传人。”
“今夜谁敢关门,按毁证同罪。”
副手在外头沉声应是。
脚步声、喝令声、铁锁翻响声,很快顺着回廊一层层散出去。
这一夜,庆安侯府最怕见光的那道门,还是被人从里头硬生生推开了。
远处先是门栓重重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外院犬吠、家丁奔走、灯笼一盏盏亮起。
有婆子披着衣裳匆匆探头,有值夜的小厮被点了名,提着风灯跑得鞋都掉了。
“开正门?”
“大半夜开什么正门?”
“快去请三房老爷!”
“把账房先生也叫起来!”
窸窸窣窣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没过多久,连前院更远些的夹道也传来车轱辘与马蹄杂乱的动静。
显然是去请近支和外头证人的人,已经分头出了府。
闻既白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落得稳。
“东角门封住,不许人私出。”
“西园与二房外院分两队人去守,见纸先扣,见人先带。”
“祠堂掌录、库房掌钥、这二十年经手过支册这类分房名册的人,一个都别漏。”
副手一一应下。
周持衡也抬手点了两个自己的人。
“去盯着二房书房、管府里银钱出入的内账房和老夫人院里的小佛堂。凡能藏纸的地方,都给我封了。”
沈伯庸脸色倏地一变,显然被点中了死处。
他还想使眼色叫自己的人先走一步,却被闻既白身边的差役直接拦了回去。
“二老爷还是省省吧。”
“今夜谁敢多走一步,便都算毁证。”
陆云葭听着外头一声声传令,只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冰窟里。
她从前最怕的,不过是有人在背后议论她性子骄、脾气重。
可如今要来的,是族中长辈,是陆家,是账房,是亲眼看着她顶着“陆家嫡女”名头长大的人。
一旦正门真开到底,她这些年靠着名分站稳的一切,便都会当场松动。
她忍不住又去看沈蘅初,还想在那张已经硬下去的脸上,找出最后一点能回头的余地。
可没有了。
沈蘅初甚至连余光都没再给她。
她只站在供桌前,手心死死攥着那枚合上的锁。她明白,自己若此刻再退一步,退掉的就不只是侯府脸面,而是亲生女儿被偷走的二十年。
那二十年已经追不回来了。
至少今晚,账得先算清。
该来的羞,该翻的旧账,一样都不能再替谁省下。
她若再替侯府遮这一回,明日所有人提起沈照棠,依旧只会说一句偏院庶女运气好。
没人会知道,她本该是谁。
更没人会知道,这二十年的偏待和轻贱,从来不是命不好。
是有人故意写错了她的命。
这一笔错,不见光,就永远不会有人替她改回来。
老夫人撑不住,手里那串佛珠“啪”地断了一线,珠子滚了满地。
她看着祠堂门外越聚越多的灯火,只觉得自己苦苦遮了二十年的那张网,正在一点点被人从四角扯开。
而最叫她发寒的,不是闻既白,不是周持衡,也不是那些即将被叫来的人。
是沈蘅初站到了她们对面。
沈照棠却在这时,看向供桌旁那只半开的族谱箱。
箱盖歪斜,里头露出几页被翻乱的抄册边角。
她走过去,手按上箱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门既然开了,正好。”
“今夜除了认亲,还有一件事,也该先算。”
闻既白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沈照棠眼底寒沉,一字一句道:
“把侯府旧族谱,全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