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持衡低头一看,脸色顿时铁青。
那竟是陆家当年送女入谱时的抄录副页。
“陆云葭”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旁边却添了一行极细的批注。
“如有异动,可改作养女承名。”
也就是说,连陆云葭这层嫡女名分,他们都早替自己留了退路。哪天真被人查出不妥,立刻便能改口,说她不过是“承名养女”,也就是借着原先那层名头挂养在门下。
匣子里还滚出一张更新的小纸条,字迹秀气工整。
春桃眼尖,先一步捡起,只看两行就沉了脸。
“姑娘,你看。”
沈照棠接过来。
纸上分明是陆云葭的笔迹。
“若旁录有我名,先取。”
“若落户纸不净,先毁柳页。”
短短两句,连遮都懒得遮。
陆云葭这回是真的慌了,手撑着地往后缩。
“不是……那不是……”
春桃把纸往她眼前一甩。
“不是你写的?难不成还是祖宗显灵替你留话?”
周持衡气得手都发颤。
“你们倒是算得细。”
“连假女的退路,都先替自己备好了。”
陆云葭知道哭辩已经不够了,慌忙去抓沈伯庸的衣角。
“二叔,你说句话……你不是说只要祠堂这边理干净,明日就还有转圜吗?”
这话一出口,等于什么都认了。
春桃冷笑。
“你倒是自己说了。”
沈伯庸面色青得发黑,反手便将她甩开。
“闭嘴!”
陆云葭被甩得歪倒在地,鬓边珠钗散了两支。她怔怔抬头,这才明白,对方真能把她也扔出去。
可更狠的还在后头。
闻既白已经从那几页纸里抽出最底下一张。
那是一页尚未来得及誊净的族谱改录草稿。
上头写着:
“若照棠女不受控,可于出嫁后病亡,其名并于偏支绝册,不必再议。”
陆云葭看清这行字,连哭都忘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偷来的人生,却从没想过,在沈伯庸这些人眼里,她和沈照棠其实没多大分别。
一个是真筹码。
一个是假筹码。
真不好用时,可以绝册,剔出正脉,扔进旁支绝户那类死册里。
假不好用时,一样可以改口、改名、改成别人。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抬头去看沈伯庸。
“二叔,你不是说只要我听话,你会保住我……”
“你说陆家那边还有情分,母亲那边也舍不得我,等风头过了,总有法子让我安安稳稳留着……”
沈伯庸被她这一连串话逼得脸都扭了,索性厉声喝断。
“住口!”
“若不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非要跟着来翻匣子,何至于闹成这样!”
这一句,像当头一棍。
陆云葭僵在那里,彻底明白了。
到了眼下,沈伯庸要舍出去的,不止老夫人,不止崔玉阑。
也包括她。
沈照棠看着那页“病亡”“绝册”的草稿,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
前世那些路,如今全对上了。
替嫁、榨干、毒死,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这些人早就替她写好的另一种“绝册”。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凌乱脚步。
有人一路闯进院门,声音里带着惊喘,也带着快要撕开的失控。
“住手!”
“都给我住手!”
众人回头。
沈蘅初竟被贴身婆子扶着闯了进来。她外衫都没系严,脸色白得像纸,分明是从病里硬撑着赶来的。身后还跟着春桃先前带去的两个婆子,额上全是汗,显然一路都在拦,最终还是没拦住。
她进门后,目光第一眼便落在地上散开的那些纸上。
第二眼,落在沈照棠被火燎红的手背上。
第三眼,才死死钉在那页半焦的旁录和旁边的旧批条上。
旁录上写着:
“柳氏月疏,得女照棠,暗补乳药银。”
批条上写着:
“肩红者回柳院,足朱者入陆府。”
沈蘅初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连呼吸都停了。
陆云葭见她来了,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膝行着往前扑。
“母亲!”
“不是这样的,您先听我解释,我也是今夜才知道……”
她话还没说完,沈蘅初却连看都没先看她。
她的目光只盯着那张批条,眼里的血色一点点褪净,扶着婆子的那只手也开始发抖。
沈伯庸喉结滚了一下,真露出慌色。
“长姐,你身子不好,先回去,这里不过是几张旧纸……”
“旧纸?”沈蘅初嗓音哑得厉害,像是从胸腔里硬磨出来的。
她盯着那几行字,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不像人声的问:
“……谁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