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外头那些见不得人的账,多半都从他手里过!”
闻既白扫了她一眼。
“你认得他的字?”
周娘子点头如捣蒜。
“认得。二房外院每月支银,有几回就是他来记账、发银。他写‘成’字时,最后一捺总拖得长。”
这一下,灰袍爷是谁,几乎也坐实了。
周娘子知道瞒不住了,膝头一软便跪塌下去。
“不止这些……”
“柳氏院这些年每月多出来的半两乳药银,也不是走府里明账。那点乳药银,说白了,就是贴给孩子吃乳、调身子的碎银。都是杜成拿二老爷的私钱补上,账面上只含糊记‘体虚调养’。”
“柳姨娘一直以为,是府里看她小产伤身发的善心,根本不知道那银子是在替她养姑娘。”
春桃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周娘子哭得鼻涕眼泪全糊在一起。
“是真的。逢年过节还会多出一匹细棉、一包米面,对外都说老夫人发慈心。二夫人私下却骂过,说‘一个偏院贱妾,给口饭、给半两药钱,她便会把孩子护得像命,比请奶娘还省心。’”
这话比旁的都更恶心。
它把柳姨娘那点真心,也一并算进了账里。
沈照棠没看周娘子。
她只是把乳水簿又往后翻了一页,指尖顿住。
后头夹着一张更小的纸角。
分明是从什么单子上仓促扯下来的,只剩半边,却还能勉强看清几行字。
“今夜先挪摇车。”
“若香铺有风,卯前送雨斋。”
“旧铃莫落。”
最后那个“落”字旁边,还顺手点了一粒极小的墨点,像一滴雨。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
“听雨斋。”
“她们今夜真把摇车往听雨斋送了。”
闻既白接过纸角,看了一眼墨色。
“这不是旧纸。”
“墨还新,是今夜才写的。”
也就是说,慈安香铺不只是一处旧案现场。
今夜沈伯庸的人,还把这里当成了转场的中途站。
吴三娘那头灭活口。
慈安香铺这头挪死证。
沈照棠盯着那纸角看了片刻,道:
“不是漏下来的。”
闻既白抬眸。
她把纸角翻了个面,指给他看那参差不齐的撕口。
“这是从一整张调度单上临时扯下来的。写字的人当时手里多半还在搬东西,怕来不及,就只撕了最要紧的一角递话。”
“他以为正面写清楚了,没想到背面还沾了字。”
闻既白立刻明白了。
“今夜来香铺的人,不是早有万全准备。”
“是听见府里出事后,仓促改路,边搬边传话。”
仓促,才会出纰漏。
越仓促,越说明他们是真慌了。
副手这时也从后夹道折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沾泥的木轮。
“大人,后墙根找到的。”
“是摇车轮,车轴那头分明被硬掰断了。”
木轮往地上一放,轮心里嵌着的那只小铃便滚了出来。
银铃旧得发黑,铃面上却仍能认出一朵海棠。
周持衡喉头一梗,眼里都红了。
“这是蘅初夫人给头胎摇车定的花样。”
“她说孩子夜里醒得勤,挂个小铃,奶娘一推就能听见。海棠也是她亲手挑的,说取个棠字吉利。”
沈照棠看着那只海棠铃,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连摇车,都曾经是她的。
却被这些人拿去藏婴、转手、封存,一藏就是二十年。
董婆哭出了声。
“那车原先一直在夹室里。我男人死前还说,那东西是催命符,谁碰谁死,叫我离远些。”
“可我不敢扔,也不敢烧,怕一动就叫人知道我记着。清明后杜成来得最勤,分明已听见了什么风声。”
“今夜来抬车的人里,有一个就是杜成身边的小厮。我认得。”
“他们走时还说,雨斋那边有人等着,要赶在卯前把车藏进竹林后屋……”
说到这里,董婆像又突然想起什么,脸色更白了。
“对了。那小厮临走还问过一句,问旧匣里的纸是不是也一并送走。领头的回他说,‘纸归二老爷亲看,别多手,先把能一眼认出来的东西挪掉。’”
能一眼认出来的,正是摇车、小铃、褓角这些。
闻既白再没耽搁。
“留四个人守香铺。”
“董婆、周娘子、车夫,全部押走。”
“其余人跟我去听雨斋。”
他话音刚落,外头又有差役快步奔了进来。
“大人!”
“东水门口的打更人认出一辆挂雨滴牌的骡车,半个时辰前从这巷子出去。车上盖着草帘,底下像压着木架子。”
“去向正是竹林那头的听雨斋!”
这一回,车、人、纸、铃,全指到了同一个地方。
沈照棠把乳水簿合上,转身便往外走。
这一次,她一步都不会再让他们抢先。
可就在她踏出偏房门槛时,闻既白却伸手轻轻拦了一下。
“还不够。”
沈照棠抬眼看他。
闻既白从她手里抽走那张纸角,指尖按在最末那个雨点旁。
“纸背还有字。”
众人借灯一照,才发现纸角背面下沿,还被人潦草补了一行更小的字。
“落户纸,也在雨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