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婆手一直抖。
“头一拨是三更前后来的。两个婆子抱着一只青布襁褓,孩子哭得厉害,嗓子都快哭哑了。她们叫我去温羊乳,我给那孩子换过一次湿垫子……肩窝那里,有一点淡红痕,像天生带的。”
沈照棠的指尖一下收紧。
董婆闭了闭眼,又往下说: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抱孩子的婆子防我防得紧,给完奶便把我往外赶。可没过多久,后院又进来第二拨人。”
“这回来的有个穿灰袍的男人,带着两个仆妇,怀里还抱了一只白绵褓。”
“白绵褓里的孩子不怎么哭,睡得沉,脚心上有一颗小红点。”
春桃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同一夜。
同一间后院。
两只襁褓并到一处,就不可能只是暂借地方。
那是在过手,在换手,也是在改命。
闻既白问:
“后来呢?”
董婆咽了口唾沫。
“后来她们把两只孩子都抱进这间屋,门从里头栓死。我隔着窗缝看见,榻上并排放着一青一白两只褓子,边上还摊着几件小衣。”
“有个年纪大的婆子一直在骂,说‘天亮前都给我收拾利索,别把侯府和陆家的路走岔了’。”
侯府。
陆家。
这两个字落出来,就再没有侥幸可留。
董婆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男人那时也怕了,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偷偷记下了。谁知快天亮时,那灰袍男人又回来了一趟。”
“他没进屋,就站在廊下问了一句,‘带红痕的那个可还哭?’”
“里头有人答,说哭过,喂了乳,刚哄住。”
“那灰袍男人便说,‘哭得凶才像。把她送回去也不惹疑。脚心带朱的那个别再让人看脚,直接走东路。’”
“送回去”三个字落下,沈照棠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送回去。
送回侯府,还是送去陆家?
她看着董婆,一字一句地问:
“谁被送回去了?”
董婆脸色白得发灰。她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自己便再无回头路。可她到底还是开口了。
“是青布襁褓里的孩子。”
“天亮前我又被叫进去一回,替她换过湿垫子。肩窝那点红痕,我离得近,看得真。”
“后来周嬷嬷来接人,手里还提着一个药包。药包上写着个‘柳’字。”
沈照棠眸色骤沉。
董婆说得更急了,像慢一步就会把自己先憋死。
“周嬷嬷抱走孩子时,还说了一句,‘送回柳氏院,今儿起这就是柳氏的命。’”
“她接人前还特意掀开褓子看了一眼肩窝,确认那点红痕还在,这才松气,说‘这个放回去最稳。柳氏院子偏,又刚落了胎,塞进去就像老天补她一个。’”
“旁边还有人递药包,说若哭得厉害,就说是小产后抱来的福女,给柳氏压命。府里谁要多问,便抬老夫人的话压回去。”
药包。
柳字。
柳氏院。
这几样东西一串起来,柳姨娘当年为何会凭空得来一个孩子,便再没有半点含糊。
春桃呼吸都乱了。
沈照棠却只觉得耳边像有风在响。
她前世一直以为,自己一出生便被丢进柳姨娘怀里。
原来不是。
她先被偷出产房,带到这间香铺后院,像一件见不得人的赃物似的藏了一夜;等天将亮时,再被塞回侯府最偏的那一角。
而真正被送去陆家的,是另一只白绵褓里的孩子。
陆云葭。
董婆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白绵褓里的孩子,是辰初送走的。那灰袍男人亲自盯着,走的东水门外那条路。”
“临走前,他还叫我男人把屋里用过的奶碗、草垫都烧净。往后谁若来问,就咬死只借过香,不曾借过后院。”
“可这些年,二老爷的人还是常来。”
“不是来敬香,是来翻旧物。”
“清明后他还来问过一回,问那只旧摇车还在不在,说若真有人查到这儿,就先把最要命的东西挪走……”
闻既白眸光一厉。
“今夜来挪摇车的,也是二老爷的人?”
董婆点头。
“两个时辰前才来。一个说自己是二房外院的,一个手里拿着雨滴样的铜牌,进门就找这间夹室。”
“他们把摇车抬走了,还逼我把剩下的破布旧碗一并烧了。车架撞门槛时掉了一只铃,领头的当场就骂,说‘海棠铃再少一只,二老爷验旧物时先剥了你的皮。’另一个又催,说雨斋那边还等着,不许磨蹭。”
“我怕他们烧完东西,顺手把我也灭口,只能躲进暗室里。外头若来的还是他们,我就点火;若来的是官,我……我就赌一把。”
她说到最后,整个人几乎都塌了。
她赌的,是这二十年烂在墙缝里的秘密,今晚到底还能不能见天。
可对沈照棠来说,最要命的话已经足够了。
周嬷嬷亲手把她抱回柳氏院。
那肩窝带红痕的孩子,从头到尾就没去过陆家。
她被塞回侯府,做了十八年的庶女。
春桃嗓子发着颤,几乎是咬着牙开的口。
“你敢不敢把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董婆抬头,看向沈照棠。
灯影摇晃间,她像把二十年前那个哭到嗓子发哑的女婴,和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姑娘重叠到了一处。
她眼里的犹疑一点点散了。
“我敢。”
“我亲手给那肩上带红痕的女婴换过尿垫,认不错。”
“天亮前,被周嬷嬷抱回侯府柳氏院里的,就是她。”
这一次,沈照棠手里拿到的,不再是死前拼出来的零碎猜测。
是一个活人站在灯下,把二十年前那一夜,一字一字指给她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