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筒盖口被火漆和蜡油层层封过,外头又裹着两层油布,显然是有人怕里头的东西受潮,才下了死力气这么封。
老夫人嘴唇抖了两下,竟还想硬撑。
“都、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些腌臜东西拿远些!”
她话虽说得高,可尾音已劈得发颤。扶着她的婆子更是手心全是汗,像捧着一块随时会炸开的炭,连扶都扶不稳。
崔玉阑站在一旁,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眼风却极快地朝周嬷嬷那头扫了一下。
那一眼快得像刃。
若不是沈照棠自始至终都盯着她,几乎抓不住。
可她偏偏看见了。
长青刚把东西放到地上,后头便猛地扑出来一个人影。
竟是老夫人身边那位周嬷嬷。
她扑得极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竟攥了一块井边碎石,直冲那只铜筒砸去。
“不能开!”
春桃本来就盯着她,见状一咬牙,整个人扑过去,生生把她手腕撞偏。
石头“哐”地砸在青砖上,擦着铜筒滚出去老远。
周嬷嬷被撞得一个趔趄,抬手还想再抢,长青已反手一拧,将她整个人按到了地上。
“还敢当众毁物?”
周嬷嬷脸贴着石板,嘴里却还在发疯似的喊。
“那不是证据!那是脏东西!不能看!”
“不能看?”沈照棠盯着她,“越不能看,我越要看。”
闻既白蹲下身,抽出匕首,一点点刮开铜筒口上的火漆。
漆层刮落,里头果然还有一道极细的暗扣。
周持衡站在旁边,低声道:
“这扣法像陆家产房旧例。”
“大户人家妇人临产,有时会把乳养簿、汤药方、孩子落地时辰先抄一页,封在铜筒里,免得产房乱了手脚,后头对不上。”
陆惟谦猛地看向那只铜筒。
沈照棠指尖也一点点攥紧。
“开。”她道。
闻既白手上微一用力,暗扣应声弹开。
铜盖一掀,里头先露出来的不是珠玉,也不是银票。
是一卷被油布层层裹住的薄纸,和一只小得可怜的婴儿银锁。
那银锁已泡得发乌,锁身却没有完全烂坏。最要命的是,锁扣处明显断过,分明曾被人硬生生扯成了两半。
沈照棠看见那道断口时,心口狠狠一震。
她手里那半枚长命锁的断茬,与这一道,隔着二十年都还能对得上。
春桃也看见了,呼吸都跟着顿住。
“姑娘……”
沈照棠没应。
她只死死盯着闻既白指间那卷薄纸。
纸被油布护了二十年,边角虽已受潮发黄,中间的墨却竟还留住了大半。
闻既白把纸一点点展开。
那纸极脆,展开时甚至能听见极轻的碎响,像稍不留神便会裂在众人眼前。
陆惟谦往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周持衡也屏住了呼吸,连向来嘴快的春桃都死死咬着唇,不敢在这时候发出一点杂音。
老夫人此刻已经不是站不稳。
是像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只剩眼珠子还在发狠似的盯着那张纸,像恨不能隔空把它烧出个洞。
崔玉阑更是连肩都僵了。
西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落了上去。
最上头那一行字被井水浸得有些散,可仍看得清楚。
不是账。
不是契。
是四个让满场人都变了脸的字。
“陆氏长女。”
这四个字一出,老夫人脚下竟真晃了晃。
若不是身边婆子死命扶着,她只怕当场就要栽下去。
崔玉阑也僵在原地,喉咙像被人一下掐住,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倒是钱婆先崩了。
她被长青提着后领,整个人抖得像一片湿透了的叶子,嘴里只会反反复复念一句:
“不是我……不是我写的……不是我……”
沈照棠转头盯住她。
“没人说是你写的。”
“可你认得这纸,是不是?”
钱婆眼神一下乱了。
她想摇头,脖子却硬得像生了锈,只剩嘴皮子在哆嗦。
“奴婢不识字……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不识字,却知道怕成这样?”春桃扯了下嘴角,“你方才那句‘不是我推的’,喊得可比谁都快。”
钱婆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往地上瘫。
周嬷嬷被按在地上,眼见情势再压不住,又猛地抬起头,哑着嗓子尖声骂了钱婆一句:
“闭嘴!你若敢胡说,家里那几个还活不活!”
这句威胁一出来,西园里又是一静。
威胁家里人。
这已经摆明了,二十年前之后,这些人并非各自散了。
而是一直还捏在二房和老夫人手里。
闻既白扫向周嬷嬷。
“把她嘴堵上。”
“再把钱婆和周嬷嬷分开。”
“今夜谁先松口,便谁先换一条活路。”
差役立刻照办。
周嬷嬷被堵住嘴往后拖时,还在死命挣扎,像条临到案板才知道怕的老蛇。可她越挣,越让人看得清楚,这口井底下捞出来的东西,确实戳到了她们最不敢碰的那一处。
沈照棠却没有再多看她们。
她只是望着那四个字,胸口一下一下地发紧。
陆氏长女。
这四个字,她前世临死才从旁人口中听来,像隔着层层迷雾、隔着半条命,远得怎么也摸不着。
可这一世,它从一张浸了二十年井水的纸上,硬生生浮到了她眼前。
这不是一句安慰。
也不是谁嘴里随口递出来的真相。
是有人拿命留下来的证。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周氏当年明知自己活不了,还要把这张纸和半枚银锁一道藏进铜筒。
往后要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孩子该跟谁姓。
争的是命,是真假,是谁能被写进族谱,谁又会被一笔抹掉。
所以她留下这口铜筒。
哪怕被丢进井里二十年,只要见了天,也能一头撞碎这些人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