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有人不止想掀井口,还想往里填。
一个婆子吓得手一抖,怀里那只装土的竹篓当场落地,泥块滚了一地。
她刚想跪,又被崔玉阑狠狠瞪了一眼,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
“把井口围住。”闻既白道。
差役立刻围上。
崔玉阑神色变了一变,猛地上前半步。
“你们凭什么动侯府旧井!”
“就凭你今夜太急了。”沈照棠看着她,“急到连天黑了都顾不上,急到连‘晒旧物’这种借口都拿来糊弄人。”
崔玉阑瞳孔一缩。
可她到底是崔玉阑,到了这一步还要硬撑。
“我急什么?西园潮,旧库霉,我来看看不行吗?”
“那几篓土也是拿来看看的?”沈照棠问。
崔玉阑神情一滞。
“旧井边潮,拿些干土填一填,又算什么……”
“那井呢?”沈照棠问,“你看旧库,要先撬井口做什么?”
崔玉阑嘴唇一紧。
“井边压着石板,碍着搬箱……”
“是碍着搬箱,还是碍着埋过人的井底被翻出来?”
这一句落下,西园里那些原本忙着搬东西的婆子、粗使、护院,面上齐齐白了一层。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婆子更是腿一软,竟当场跪了下去。
她嘴唇抖了两下,像想求饶,可一对上崔玉阑那双眼,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剩人伏在地上发颤。
连老夫人都在后头猛地一颤。
她被人半扶着站在石径尽头,本还想靠骂声压住场面。可听见“埋过人”三个字时,声音竟先断了一瞬。
沈照棠看见了。
闻既白不再给任何人拖时间的机会。
“撬井。”
长青一挥手,两个差役上前便去搬石板。
崔玉阑急了,几乎是扑上去要拦。
“不许动!”
她这一扑,反倒比任何一句辩解都更像认了罪。
长青抬手一挡,直接把人隔开。
“二夫人,再拦,便按阻案拿你。”
崔玉阑脸白如纸,偏还咬着牙要撑。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一口废井而已——”
“废井里若什么都没有,你怕什么?”
沈照棠一步步走过去,声音不高,却像刀子贴着她的脸刮。
“还是说,你知道那底下不止有泥。”
崔玉阑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竟还想强撑最后一层体面。
“就算井里真有死物,也可能是早年塌井时掉进去的猫狗——”
“猫狗会让老夫人先喊着把我拉开?”沈照棠盯着她,“还是说,当年掉下去的,是你亲眼看着被填进去的人?”
石板被一块块挪开。
压了多年的霉气和井底潮腥气一股脑翻上来,臭得直冲人鼻。
春桃站在后头,忍不住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陆惟谦也皱紧了眉。
这味道,不像普通废井里淤了几层泥。
更像底下积着烂了多年的死水和死物。
可沈照棠一步都没退。
她站在井口边,垂眼往下看。
井很深,底下积着黑水和烂草,看不真切。可就在灯火晃下去的那一瞬,她分明看见,黑水之上浮着一截发白的东西。
不像石。
像骨。
她呼吸一顿,手指却反而攥得更紧。
闻既白已经偏头下令:
“下绳,取灯。”
“再调两名会下井的来。”
长青立刻应下,亲自去接绳。
可还没等绳索放到底,老夫人那边竟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声音都劈了。
“不准下!”
“一口废井,也值得你们这样折腾侯府?!”
她这一声喊得太急,连尾音都劈了。
先前还想端着老封君体面的那层壳,彻底裂开。
沈照棠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便看得老夫人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怒,全变成了惊。
西园里那些原本还装着搬旧物的婆子、粗使,这时也压不住了。
有人腿软跪地,有人脸白如纸地往后退,还有一个年纪小些的丫头竟直接捂着嘴哭出了声。
谁都听得懂。
长青已经把粗麻绳接到了井沿,亲手试了试结扣。
绳头一甩下去,黑水里很快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直接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老夫人一声压不住的尖喝:
“把她拉开!”
“不许她再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