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让眼底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看向自己的袖口,可那里早被差役翻干净了。
沈照棠把那半张烧纸摊开。
上头被烧掉一半,只剩两行:
“……后院东三先起。”
“……若有官到,先烧砖下。”
长青骂了一声。
“还真是先冲着地砖来的。”
丁让嘴角开始发白。
他不怕外院那些小罪,也不怕一车两车药材说不清。
他真正怕的,是砖下这些账一旦全翻出来,世子先要他死。
闻既白显然也看明白了这一层。
他收起那半张纸,平声道:
“你如今咬死不说,回头景阳侯府也未必能保你。”
“你若说了,至少你还能比萧叙川晚一步死。”
“丁让。”沈照棠叫了他一声。
他下意识抬头。
“你在外院跑了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一件事。”
“高福、萧叙川、崔玉阑、老夫人,这些人真要烧尾的时候,第一把火先烧谁?”
丁让喉头猛地一紧。
丁让猛地抬头。
他额上汗一滴滴往下滚,嘴唇动了两回,还是死咬着。
“小的只是替外院跑腿。”
“账不认,火不认,乔家那边,小的更不知。”
“好。”闻既白点了点头,居然没再逼。
他转头看向副使。
“把东三药库、后间小门、后巷板车、丁让袖中半纸,还有这暗格里的契、账、木匣,一样样全列单封好。”
“再把前头掌柜、后门伙计、抬油罐的车夫分开审。”
“乔家药铺旧邻、旧伙计、出殡那夜抬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今晚全去带回来。”
丁让神情倏地裂了一下。
“你、你们不能……”
闻既白瞥了他一眼。
“不能什么?”
“不能替乔家翻旧账?”
“还是不能把你们埋过的东西,再一件件挖出来?”
丁让喉头一紧,竟真说不出话来。
春桃在旁边听得手心都出汗了。
她这才看清,闻既白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会审。
是他知道什么时候根本不用盯着一个人死逼。
他只要把别的口子一并掀开,这个人自己就会开始怕。
更何况,这种怕一旦起了头,后头便再也压不回去。
沈照棠却没有只看丁让。
她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东三药库另一侧那几只歪放的木箱上。
那些箱子外头标的是川芎、白术,可抬角太重,落地印子也深。
不像装药。
更像装铁,或者装一沓沓压得死沉的旧册。
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最外头那只箱盖。
声音发闷。
不是药材松散的空闷声。
是压着硬物的沉。
“把这几只也撬开。”
长青立即上前,一刀插进木缝。
箱盖一掀,里头先露出的不是刀,也不是金银。
是一本本用油布裹得严实的旧账册。
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被潮气熏得起了毛。
可那上头三个字,仍清清楚楚。
“侯府路。”
周持衡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头……怕不只是乔家的账。”
长青已顺手又掀开第二本。
里头夹着几张不同年月的转货签押,都是每回货物过手时留下的短签和押记。有陆家旧号,也有景阳侯府外院的私记,还有一页甚至直接写着“二房西库补入”。
这一下,连陆惟谦都压不住怒意了。
“二房西库?”
“他们竟直接把侯府二房的旧物,从药材路上补进陆家旧仓那本账里?”
周持衡低声道:
“这便不是借路了。”
“这是拿陆家的老号、老印、老仓,给侯府二房养了一条真正的暗路。”
陆惟谦面色也骤沉。
若药材栈里藏的已经不是一家的旧账,那便说明这里根本不是乔家的遗铺。
是景阳侯府和庆安侯府这些年借药路、转货口、外仓层层藏下来的肺。
而他们如今,不过掀开了一角。
沈照棠盯着那三个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原以为今晚最多截住药材栈这条烧尾线。
可现在看,这不是一间铺子的事。
是两座侯府把一整个死人堆出来的脏路,压在这后院里多年。
也就在这一刻,前院传来一阵更急的乱响。
正门外有人在拼命拍门,边拍边喊:
“开门!”
“世子府来取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