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陆云葭常说羡慕她字好,会缠着她教一两笔。她也曾当那是小姑娘亲近母亲的心思,甚至夸过她几句聪明。
沈蘅初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将一张纸放回去。
“不是一时受逼。”
她声音发涩,却异常轻。
“能攒到这一匣,至少学了几年。”
陆惟谦脸色青白交加。
他先前再恼陆云葭,心里到底还存着一丝“她也是被人牵着走”的想法。可这满匣描字纸摆出来,那丝替她找借口的心思,便一下被掐灭了大半。
周持衡又去开第三只最小的匣子。
这一回,匣盖才掀开,屋里的人几乎都怔了一下。
里头没有珠宝,也没有纸信。
只躺着三把铜钥匙。
钥匙长短不一,齿口却都磨得极旧,显见是常用之物。旁边还压着一张折得极细的小纸条,纸边都起了毛。
闻既白伸手取出,慢慢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西转货码头,三号旧仓。”
周持衡先变了脸色。
“西转货码头?”
闻既白抬眸看向他。
“你知道这个地方。”
周持衡喉头动了一下,只得低声回道:“原先那边是陆家给外地布商和药商暂存货的旧仓。后来家里改走南河新线,西转货码头就慢慢荒了,大半仓子都空了。”
“大半?”沈照棠语气平平地反问。
周持衡额角见汗,立刻知道自己话没说干净。
“还留着三四间偶尔周转旧货用。只是……那边钥匙早几年起,就不再归账房统一管了。”
“归谁管?”
周持衡苦着脸。
“最初是二房说,旧仓那边货少、账碎、灰大,不必日日过账,后来陆云葭又说自己管着内院嫁妆,手里空着,愿意替家里收一收这些杂钥匙。老奴想着不过是荒仓,便、便由她收了去。”
屋里顷刻安静下来。
沈照棠盯着那三把铜钥匙,胸口那根线一下绷紧。
“她不是今晨才想起那里。”
“她是很早以前,就给自己留了一个洞。”
春桃听得后背发凉。
她以往只当陆云葭心眼多,会哭会装。直到此刻才惊觉,对方不是临时走错一步,而是早早就在家里替自己埋了一条退路。
闻既白收起钥匙,问周持衡:“西转货码头三号旧仓,离景阳侯府的旧外路近不近?”
周持衡一愣,随即更白了脸。
“近。若从侯府外院那条不常走的小路绕过去,半个时辰能到。”
“陆家的旧仓,景阳侯府的近路。”沈照棠低声道。
“副使带人先去西转货码头。”闻既白当即下令。
“围住,不准惊仓。”
长青刚要应声,沈照棠又抬手拦了一下。
“再慢半步。”
闻既白看她。
“你还有什么要看?”
沈照棠转身,看向还跪在廊下瑟瑟发抖的石榴。
“你跟了她这么多年,我问你一件事。”
石榴哭得鼻尖通红,慌忙抬头。
“姑娘……不,大小姐,您问。”
“她真慌的时候,最先做什么?”
石榴被问得愣了一下。
这问题乍一听古怪,可她真低头想了片刻,竟像从无数琐碎旧事里摸出了一点头绪。
“她、她若真怕,先会摸脖子。”
“有时候会下意识去捂锁骨那块,像那儿少了什么似的。”
沈照棠眸光一顿。
她想到的,是那枚长命锁。
石榴却没停。
“再就是会咬右手食指。若事再大一些,她不会先哭给人看,她会先照镜子,看看自己脸上花了没有,头发乱了没有,再叫奴婢给她理衣领。”
春桃听得直皱眉。
“都逃命了,还顾得上这些?”
石榴被她一喝,缩了缩肩。
“奴婢不敢撒谎。以前、以前每回二房那边来人敲打她,或是老夫人传话让她去办什么难办的事,她回来都是这样。先把自己收拾好,才肯出去见人。”
沈照棠点了一下头。
“她若真去了西转货码头,多半不会一个人抱着匣子钻进旧仓里。”
“她会等景阳侯府的人去接。”
“等对方亲自替她开门,她才会把自己送进去。”
闻既白听完,唇角没动,神情却更沉了些。
“那正好。”
“让她自己把门敲开,我们再看,是谁给她开的。”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差役快步冲了进来。
“大人!”
“景阳侯府外院后门,半刻前放出去一辆青油小车,没挂灯,也没走正街,绕的是西桥后巷。”
闻既白目光一沉。
“去向?”
那差役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
“西转货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