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没有!”
她喊到最后,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都像快散了。
沈蘅初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停在陆云葭跟前。
陆云葭眼里猛地亮起一点极细的光,像还想从她这一站里捞回最后半分情分。
“娘……”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东暖厅里所有人都静住了。
这一巴掌没有留力。
陆云葭半边脸当场偏了过去,嘴角都磕出了血。
她捂着脸,像是完全不敢信,怔怔看向沈蘅初。
沈蘅初的手在抖。
可她眼底没有泪。
只有被人生生剜空之后,冷到极处的白。
“你若十五岁那年就告诉我。”
“你若哪怕只说一句,你怕。”
“我都不会把你扔出去。”
“可你没有。”
“你拿着我的字,学着我的印,看着我一封封给你写信,再把那些信拆开描字。”
“你不是怕得只会哭。”
“你是在算。”
“你算的是,怎么一边叫着我娘,一边继续坐稳你的位置。”
陆云葭张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照棠这才把另一沓纸放到案上。
那是从她妆楼暗格里搜出来的描字纸。
“这些,也是别人逼你的?”
“香库里的第二路单子,也是别人逼你收着的?”
“北营南仓的放货牌子,也是别人逼你压在夹层里的?”
“你可以说,一开始你是怕。”
“可后来每一回,你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云葭闭了闭眼,眼泪仍在往下落。
这一回,她没有再立刻否认。
因为她也知道,再否认已经没有用了。
过了许久,她才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句。
“是。”
“后来……后来我知道,只要我一松手,我就什么都没了。”
“二舅母说得对,哭、怕、愧疚,都没有账和印有用。”
“我最开始只是想保住自己,可路越走越深,我也退不回去了。”
“有一回北营的人夜里来取放货牌,父亲就在前院,我躲在屏风后头,听见周叔在外头回话。”她嗓子哑得厉害,“我当时怕得站都站不稳,可他们走后,我又觉得庆幸。”
“庆幸那晚站在里头的人是我,不是你。”
“因为只要不是你回来,陆家大小姐就还是我。”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沈蘅初。
“我没想跟您抢到这一步。”
“我只是太怕。”
沈蘅初却已经不再看她。
“你今日最没资格说的,就是这句怕。”
她声音很轻,却比方才那一巴掌更重。
“真正怕的人,不会把旁人的信拆开描字,不会拿旁人的娘去递话,也不会看着别人替自己往火里扑。”
她说完,像是整个人都倦了。
只往后退了一步,再也不肯去接陆云葭那句娘。
沈照棠转头看向周持衡。
“记下。”
“从今日起,陆云葭不再按陆家姑娘例支月例、使人,也不许再碰陆家的账、印和条子。”
“她原院里所有旧人分开看押,石榴、钱婆子、香库管事、替她跑过外院的两个小账房,一个个单问。”
“还有——”
她目光落回陆云葭脸上,嗓音冷得像刀背压下来。
“往后在陆家,谁敢再拿‘夫人心软’替她递半句口风,一并按通外办。”
陆云葭身子一颤,终于真正乱了。
“不!”
“你们不能这样!”
“娘,您说句话!我就算不是您亲生的,也在您跟前长了十八年啊!”
沈蘅初却只站在那里,连头都没有回。
她大概已经疼到没有力气,再去接这一声。
春桃和两个婆子上前,把陆云葭死死按住。
她挣得厉害,哭声又尖又碎,像是终于把这些年那层维持得极好的体面一并撕开了。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先心软。
就在这时,长青从门外快步进来。
他肩上带着夜里的寒气,朝屋里乱成一团的情形只扫了一眼,便立刻低头把手里的短笺递了上来。
“大小姐。”
“闻大人那边送了话。”
沈照棠接过。
短笺上只有一行字:
“二爷松口,愿再认一层。”
东暖厅里本就压着的气,顿时更沉了。
沈照棠把短笺折起,抬眼看向外头。
她知道,沈伯庸肯再认一层,吐出来的就绝不会只是那张动过手脚的单子、北营和陆云葭。
再往下,便该是二十年前那一夜,真正把孩子抱出去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