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打量。
“你倒会问。”
“不问那张单子,不问福庆,偏问银路。”
“因为你们肯为这条线连烧两夜。”沈照棠道,“能让侯府二房这样舍命扑着的,不会只是一点脸面。”
偏厅里静了几息。
最后,沈伯庸竟慢慢笑了。
那笑里终于多了点撕开之后的冷。
“侯府这些年,哪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进项。”
“爵位是空的,庄子是虚的,朝里那点俸禄,连一家子的门面都撑不住。”
“可北营不一样。北营每年要粮、要药、要布、要盐票,只要口子打通,一张改过的单子压下去,前后货数一换,纸上多出来的数,便都成了银子。”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闻既白。
“景阳侯府要的是皇商资格,冯彻要的是军需口里那点活水,我要的,是侯府二房手里能真正捏住的钱。”
“不用陆家,用谁?”
“京里这么多商号,谁有陆家这样干净的公账、这样稳的北路、这样好用的夫人私印样?”
闻既白眼神冷下去。
“所以你们便拿陆家的仓和印去垫。”
“垫又如何?”沈伯庸道,“沈蘅初把陆家的门开得太大,总有人会走进去。我们不过比旁人更早看见而已。”
“陆云葭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伯庸沉默了。
他像是在权衡,事到如今,还要不要替谁再挡一挡。
闻既白没有催。
沈照棠也没有。
偏厅里一时只剩炭火炸开的轻响。
最后,倒是沈伯庸自己先扯了一下嘴角。
“你们这么想知道?”
“那我告诉你。”
“十五岁。”
这三个字一出,偏厅像被人生生按住了。
福庆猛地把头埋得更低。
孙茂成握着椅背的手也跟着一紧。
沈照棠眼神倏地定住,声音更低了些。
“十五岁,她就知道了?”
“是。”沈伯庸道,“那年她翻了沈蘅初旧匣,翻出半枚不该看的锁片。玉阑怕她闹,索性把话递给了她。”
“告诉她,她不是陆家骨血。”
“也告诉她,若还想继续当陆家大小姐,就得听话。”
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还不够。
又慢慢往下说:
“她那天哭了一夜。”
“第二天,自己求着玉阑教她认账,求着福庆带她去看你娘从前批小条子的字样。”
“不然你以为,她后来为什么能把那几个字临得那样像?”
“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死死攥着陆家的钥,连一把也不肯松?”
“她知道得越早,便越怕一松手,就从云端跌回泥里。”
沈照棠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不是没想过陆云葭未必全然无知。
可她没想到,会是十五岁。
那么早。
早到她还顶着“陆家大小姐”的脸,却已经知道那张脸底下不是自己的骨。
偏厅外忽然传来“当啷”一声。
像是谁手里的茶盏失手落地,摔得粉碎。
屋里几人同时回头。
门外,沈蘅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脸上半点血色都没了,手还扶着门框,脚边碎了一地青瓷。
方才那句“十五岁”,显然已一字不漏落进了她耳朵里。
沈伯庸看见她,神情竟没有半分愧意。
反倒像终于把刀捅到了最该疼的地方。
沈蘅初却没看他。
她只盯着地上的福庆,声音轻得发颤。
“十五岁?”
“她十五岁,就知道了?”
福庆抖得更厉害,连头都不敢抬。
偏厅里静得厉害。
静到连旁人呼吸都像在往人心上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