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笔势已像了七八成。
连院里几个不懂字的婆子都看出来了,这不是寻常姑娘学字时的描红。
这是照着人家的手,练签。
“你临我的字……”沈蘅初手一抖,险些把纸掉下去,“你临我的字做什么?”
她不是心疼那几封信被拆。
她是忽然发现,这些年自己一笔一画写出去的牵挂,落到头来,竟成了别人学着开门放货的样子。
那种冷,比方才看见黑木牌时还更往骨头里钻。
陆云葭哭着摇头。
“娘,我没有坏心。我只是怕外头掌柜不认我,怕父亲不在、您又不便出面,临着学一学,日后也好替您分忧……”
“分忧?”
沈照棠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冷得发亮。
“你是替她分忧,还是替自己开门?”
“你若只想学字,临‘蘅初’做什么,临‘已准’‘照旧’做什么,临‘可取’又做什么?”
“这些字,哪一个像女儿写给娘的孝心,哪一个不像往外放货的口子?”
陆云葭还想辩。
可沈照棠已经没再给她机会。
她抬手,在妆楼侧板上敲了两下。
“这柜子太厚。”
春桃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蹲下身去摸。
果然,妆楼最底一层内板,比寻常木板厚了足足半寸。
周持衡也快步走了过来,俯身一看,神色当即沉了。
“这里还有夹层。”
陆云葭猛地抬头。
“没有!”
她这一声,几乎已经是本能在喊。
也正因为喊得太快,反倒什么都坐实了。
春桃已经照着周持衡指的地方,把那把拼好的铜匙重新插进了另一处极细的铜眼。
“咔”的一声。
底板竟然真的弹开了一道缝。
院里一片死寂。
春桃把底板掀起来时,陆云葭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都往后一晃。
夹层里东西不多。
一块巴掌大的黑木牌。
两张压着旧火漆印的放货条子,都是仓里放货用的旧条。
三张已经描好的空白条子。
还有一只细长小匣。
周持衡一眼就认出了那块黑木牌,脸色当场沉透。
“这是北营南仓的放货牌。拿着这东西,南仓那边就会认账放货。”
陆惟谦眸光一厉。
沈蘅初握着那沓拆过的信,手都开始发抖。
“云葭……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陆云葭眼里最后那点泪,像是一下就被逼成了慌。
“不是我!”
“这些都是周妈妈放的!她怕出事,才、才往我这里藏……”
“周妈妈倒真有本事。”沈照棠道,“昨夜进佛堂抢账,今晨还能隔着你院门,把北营南仓的放货牌先塞进你妆楼夹层里。”
陆云葭被她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
可更狠的,还不是这块黑木牌。
是那只细长小匣。
沈照棠伸手,把匣盖挑开。
里头放着的,是一枚小小的铜印。
印不大。
却不是陆家的公印。
是沈蘅初平日批内院条子时会用的私印样。
旁边还压着两张薄纸。
一张上写着“南仓换旧,照前取数”。
另一张上只有短短一句:
“若陆家起疑,先让云姑娘哭娘。”
落款没有名字。
可纸角那点朱红萧字印,已经足够叫人认出是谁家的手。
景阳侯府。
院里方才还有人被她那一声声“娘”哭得心里发酸,这会儿却齐齐变了脸。
谁都想起她跪在东暖厅门口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原来连哭到哪一句、拿什么去求,外头都替她先写好了。
沈蘅初只看了一眼,眼前便一阵发黑。
她终于明白了。
陆云葭留这些信,不是念旧。
是拿来学她的手,练她的印。
“你连我……都拿来用?”
她声音哑得发颤。
陆云葭像是第一次真被这句话刺到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娘,我不是想害您!”
“我只是怕。”
“我怕有一天你们不要我,怕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若不把这些握在手里,我怎么活?”
“我怕从前那些见了我就低头的人,一夜之间改口叫我云姑娘,连茶都不肯再递到我手边。”
“我怕你们把她接回来以后,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说到后头,竟像也真崩了,哭得肩膀都在抖。
“我怕有一日你们知道了真相,便再不让我碰陆家的门,不让我见外头的掌柜,不让我在这个家里说一句顶用的话。”
“我若什么都握不住,等你们真把我赶出去,我靠什么活?”
“怕可以求,也可以退。”沈照棠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可你选的,是偷门、偷印、偷字,再拿一屋子人的命去给自己垫路。”
可这回,院里没人再觉得她可怜。
因为她嘴里说的是怕。
手里拿的,却是别人的门、别人的印、别人的命。
沈照棠把那只小匣扣上,递给周持衡。
“封好。”
“黑木牌、放货条子、假印、描字纸,今日全入册。”
“另外,云姑娘院里所有人,今夜起都不许再单独走动。”
“她平日最常往来的几个掌柜、嬷嬷、小账房,也一并记名。谁若在这时候往外送半个字,先按通外头办。”
“是。”
周持衡刚应下,外头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外院小厮满头是汗,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冲到月门外。
“家主!大小姐!”
“北营军需司来人了!”
“来人点名要见陆家主,还、还说——”
他喘得胸口直起伏。
“还说从前替他们拿牌接头的一向是云姑娘,今日怎么换了人?”
院中所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院里静得没人敢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