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问了。
问出口,便证明她没有真的信。
“没有。”她抬起头,哭着道,“母亲若不信,便当我死了这条心。”
沈蘅初闭了闭眼。
“好。”她道,“那就把锁给我。”
陆云葭身子一僵。
“母亲……”
“你若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陆云葭像被这句话逼得无路可退,眼泪扑簌直落:“我不是怕,我是舍不得。那是您和父亲亲手给我的东西,我自小贴身戴着,连睡觉都没离过身。您如今叫我摘,我心里慌,不也是人之常情么?”
“若只是舍不得,你方才就会自己递给我。”沈蘅初看着她,声音一点点冷下去,“可你问我的第一句,不是‘母亲您要看多久’,也不是‘母亲您是不是生气了’,是‘您看完还会不会还给我’。”
陆云葭脸色一白。
沈蘅初盯着她,不给她退路:“葭儿,你怕的不是我看。你怕的是它不回你身上。”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
可陆云葭却觉得比任何斥骂都狠。
她慢慢抬起手,按住领口,眼泪一滴滴往下落,动作却极慢,像在拖最后一点时辰。
沈蘅初没有催。
她只是看着。
看着这孩子手指发抖地去解衣领里的暗扣,看着那条戴了十八年的银链一点点露出来,看着她肩头都绷得发白。
这一刻,她心里竟生出一点极荒唐的念头:
若这锁摘下来,当真和沈照棠那半枚合上,她这十八年到底都在养什么?
“咔哒”一声极轻的响。
暗扣松了。
陆云葭手一抖,却没把锁交出来,而是死死攥在掌心。
“母亲。”她哭着仰头,“您若看完,还会还给我吗?”
沈蘅初心里一沉。
这问法,不像在护一件心爱旧物。
像在护命。
“先给我。”她道。
陆云葭还是不松。
她攥得太死,指节都白了,像要把那枚锁碾进掌心里。
见沈蘅初眼神不动,陆云葭像被逼急了,忽然松开一只手,重重朝地上磕了下去。
“母亲,我求您了!”
这一磕极重,额角当场见了红。
外头守着的嬷嬷听见动静,差点闯进来。沈蘅初抬手止住,眼底却狠狠晃了一下。若是从前,她别说看她磕成这样,便是听见她哭两声都要心疼得不行。
可今夜她看着那一道血,心里先冒出来的,竟不是护。
而是一股迟了十八年的寒。
她这才看清,陆云葭怕的不是她生气,也不是她伤心。
陆云葭怕的,是这枚锁离身。
这一点一旦看清,许多过去没留意的细节,全都像刺一样翻了上来。每回提到陆家、提到身世、提到旧物,陆云葭总会下意识去按领口;每逢旁人夸这锁精致,她嘴上笑着,手却从不肯让人久碰。
沈蘅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一点点凉下去,终于不再等她自己递。
门外偏在这时传来崔玉阑压不住的声音:“蘅初姐姐,云姑娘额上都磕破了,您总不能真逼死她!”
“出去。”沈蘅初头也没回。
外头霎时安静。
这是她第一次,在陆云葭和崔玉阑面前,把话说得这样不留余地。
陆云葭跪在地上,像被这两个字一下抽空了最后一点侥幸。
她终于明白,今夜这扇门一关,谁都救不了她。
她俯身,亲手去掰她的手指。
“母亲!”陆云葭猛地叫出声,像被人一下戳中了最深处的痛,“您别这样!”
她挣得厉害,银链在两人手间猛地绷直,细细一道,几乎勒进她颈侧的皮肉里。沈蘅初心里一刺,手上却第一次没有松。
“给我。”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连自己都陌生。
陆云葭睁大眼看着她,像直到这一刻才真的明白,沈蘅初今夜不是吓她。
她是真要把锁拿走。
下一瞬,银链一松。
那枚锁终于从她颈上落了下来。
“当”的一声轻响,砸进了沈蘅初掌心。
锁是凉的。
凉得她整只手都在发颤。
她看着那枚不大的银长命锁,目光先落在海棠纹上,又落到锁背那圈旧旧的磨痕。越看,胸口越发紧。
这锁一入手,是真是假,再没法拿一句“看错了”遮过去。
陆云葭跪在地上,领口散开一线,颈边被银链勒出一圈红痕。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没敢再去抢。
因为她知道,抢也没用了。
沈蘅初慢慢站起身,掌心攥着那枚锁,指节都发白。
她把那枚锁攥进手心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有些情分已经退不回去了。
门外灯影一晃,陆云葭伏在地上,像一朵被雨打坏的花。可沈蘅初此刻再看她,心里最先闪过的,却是旧谱底下那两个被压住的字。
她知道,若再迟一步,连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第一次没有被这满屋子的哭声拖回去。
真相总算压过了情分。
她没有再退。
她没再看陆云葭,只朝门外道:
“去请闻既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