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还有一句小字批注:
“人昏,勿惊外院。”
柳姨娘身子一晃,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药房旧底簿摊在灯下,四行字压得满桌都静了。
“既是小产……”一个族老皱着眉,“那她名下的女儿,是从哪儿来的?”
没人答。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变了。
沈蘅初指尖发冷,慢慢翻过那页药簿,像不敢用力。她记得那一夜自己疼得厉害,屋里人影来来去去,外头的事她一概不知。原来就在同一个夜里,西下房那边,竟还记着这样一笔“小产后血崩”。
“再找。”她声音发紧,“看乳娘册。”
老账房翻找乳娘月例单时,旁边一个守库多年的老嬷嬷忽然想起什么,又颤颤巍巍捧来一叠夹在值宿册里的杂用短签。
“这是那几年内院临时支用东西的小条子。”她抹着汗道,“按理月末就该销,可西库里旧物堆得乱,有几张一直夹在册缝里,没清出去。”
五叔公抬手:“展开。”
最上头那张纸边已经发脆,稍一用力就要裂。春桃小心翼翼托着,老账房凑近灯下念:
“五月初七夜,东暖阁取净布三条,温汤两桶。”
这本是产房常用之物,还不算什么。
可再往下一行,所有人都变了脸。
“丑时前后,西下房领小襁褓一副,热水桶一只,记急用,不必过明账。”
老夫人立刻厉声道:“几张废签,也拿出来唬人?”
“废签?”沈照棠抬眼看她,“东暖阁要净布,是接生。西下房若真是小产血崩,要襁褓做什么?”
没人接得上。
柳姨娘扶着桌角,眼泪又落下来。她像是终于明白,自己那夜昏过去前听见的那些乱脚步、热水声和婴儿啼哭,为什么会一阵在东暖阁,一阵又像隔着院墙。
五叔公脸色冷沉:“把这张也另放一边。今夜谁再说只是口舌是非,便叫他先来解释解释,西下房的小襁褓是给谁备的。”
乳娘月例单翻得更慢。
直到春桃忽然“呀”了一声。
“姑娘,这儿……这儿是不是?”
沈照棠快步过去。
那一页边角卷着,字迹也淡,最上头写的是:
“东暖阁添乳母钱氏,月银二两,米三斗。”
再往下,紧接着还有一行:
“西下房抱养女一名,米乳另拨。”
那“抱养”两个字写得很急,墨都洇开了。
像写的人根本不想把这四个字久留在册上。
五叔公脸色一下就沉了。
“抱养?”
“谁准记的?”
老账房额头直冒汗:“这……这像是内院管事的批字……”
崔玉阑先急了:“一页旧月例单,谁知道后来有没有人添写改过!”
“那二夫人的意思,是药簿也能改,月例也能改,周婆子的半锁也能改?”沈照棠抬眼看她,“就这般巧,所有东西都只冲着你们不利?”
崔玉阑被她问得胸口发堵,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伯庸终于出声:“证据再多,也要看最根上的东西。族谱若无异,这些旁枝末节顶多说明当夜内院乱过,不能直指换婴。”
他这话一出,几位族老又都去看那本厚族谱。
的确。
真正压人的,还得是族谱。
沈照棠却不急。
她直接把那族谱翻到二十年前那一页,摊平在灯下。
上头记的,是沈蘅初回京省亲,月余后离府回江南。至于柳月疏名下添女,只在后面轻描淡写带过一句:
“姨娘柳氏得女,名照棠。”
看着半点不奇。
可沈照棠手指按上去,却忽然停住了。
“灯拿近。”
春桃忙把灯往前凑。
纸页边缘被光一照,隐约起了层极细的翘边。
不是自然旧裂。
像是后来又糊过一层薄纸。
沈蘅初也看见了。
她呼吸一滞,抬手便压上那一角。
纸比别处厚。
厚得不对。
她脸色一下白了。
“这页……”她声音都哑了,“不是原页。”
屋里所有人都盯住了那一页。
五叔公拄着拐杖走近,眯眼看了半晌,脸色也沉了下去。
“纸浆新旧不一。”他抬头,“底下还压着东西。”
沈照棠盯着那处翘边,眼底寒意一点点逼出来。
灯火摇晃间,那层后来补上的薄页下,竟隐隐透出一点旧墨影子。
不是一行完整的字。
只像有两个字,正被压在纸底,死死不让见光。
一个像“蘅”。
一个像“女”。
沈蘅初指尖猛地一颤。
她死死盯着那处薄页,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一句:
“把浆线启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