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改日。”沈照棠把那块帕子按在掌心,目光平静,“我姓沈。”
沈蘅初和陆云葭都微微一顿。
“沈?”沈蘅初下意识问,“是京里哪一房的人家?”
沈照棠看着她,慢慢道:“庆安侯府。”
这四个字一出,陆云葭唇边笑意先僵了一瞬。
极短。
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照棠盯着她,半分都没错过。
沈蘅初也怔了一下。
她今日进京,本就是来娘家。
侯府昨夜才闹出一场替嫁中断的丑事,驿站里半夜就有人递信说府中庶女疯闹、后院出乱、老夫人急得一夜未眠。她一路都在想,侯府什么时候竟把一个庶女逼成了这样。
却没想到,才进城,就先撞见了人。
还是这么个模样。
“你是侯府的姑娘?”她问。
“是。”沈照棠道,“三姑娘,沈照棠。”
沈照棠。
这个名字落下,陆云葭指尖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昨夜崔玉阑的信里,提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一个本该被塞进花轿、被送去景阳侯府替嫁的庶女,突然像长了牙,先救人、再抢册,还把闻既白也拖下了水。更要命的是,她竟一路摸到了柳月疏和周婆子头上。
陆云葭原本还以为,至多是个命硬的后宅姑娘。
直到此刻对上这双眼,她才第一次生出一点很不舒服的感觉。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庶女。
倒像早就认得她。
“原来是三姑娘。”陆云葭压下那点不适,笑得更柔,“怪不得这般利落。昨夜我还听说侯府出了点小乱子,心里一直惦记,今日一见,三姑娘瞧着倒还好。”
这话听着亲和,骨头里却全是刺。
既点了昨夜侯府的丑,也把“闹乱子”的人稳稳压回她头上。
沈照棠却没顺着她的话走,只淡淡道:“昨夜乱子不小,陆大小姐竟也听说了。消息倒快。”
陆云葭笑意一滞。
沈蘅初不由看了看二人。
气氛不对。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前头已有侯府来接人的婆子慌慌张张赶了过来,一边行礼一边赔笑:“陆夫人、云姑娘,可算把您们盼来了。老夫人一早就在府里等着,说什么也要亲自见见姑奶奶。”
说着,那婆子又飞快瞥了沈照棠一眼,眼神里满是压不住的急。
显然是怕她再多说什么。
沈蘅初心里那点异样更深了。
可当街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对沈照棠温声道:“你掌心有伤,先回去上药。方才那孩子若不是你,只怕已出了事。我记下了。”
记下了。
沈照棠垂下眼,差点笑出来。
前世今生,她在她这里,竟都只能先得一句“记下了”。
她把那块帕子按在掌心,只觉那点温热烫得人发酸。可越酸,越该忍。眼下还不是扑上去认娘的时候,也不是当街揭锁的时候。
“夫人客气。”她道。
沈蘅初看着她,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这句话里有别的东西。
那不是寻常救人后该有的拘谨,也不是侯府庶女见了外家主母时该有的讨好。她站在那里,分明低着头,可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硬。
可还没等她看清,陆云葭已经扶着她上车。
车帘垂下前,陆云葭回头看了沈照棠一眼。
那一眼里的柔婉淡了许多,只剩一点藏得很深的打量。
像蛇信子无声吐了一下。
车马重新动起来,街上人群也慢慢散了。
春桃这才小跑着冲出来,脸都白了:“姑娘,您这也太险了!刚才要是那马再偏一点……”
沈照棠没说话。
她一直看着那辆远去的青漆马车,掌心那块帕子被她按得发皱。
闻既白不知何时从茶楼下来,站到了她身侧。
“看清了?”
沈照棠缓缓点头。
“看清了。”
“想好了接下来怎么做?”
“想好了。”她盯着车影,声音低而冷,“先回侯府。”
闻既白转头看她。
沈照棠把那块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她既已进京,就不会只进这一次城门。”她道,“她会进侯府,会见老夫人,会见崔玉阑,也会来找我。”
“而我等的,就是她坐不住。”
长街尽头,陆家的车还没完全转出巷口。
车厢里,沈蘅初靠在软枕上,忽然伸手按了按心口。
陆云葭立刻凑近:“母亲,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沈蘅初摇头。
她想起方才街边那张脸,想起那双眼,想起那姑娘按着伤口时一句极轻的“多谢夫人”。
像谢她。
又像怨她。
“葭儿。”她忽然问,“你觉不觉得,方才那位沈三姑娘,生得有些像谁?”
陆云葭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只是笑。
“像谁?侯府的人,像外祖家也是有的。”
她说得轻巧,指尖却已经悄悄按住了领口。
那里贴着她的,是一枚自幼戴到大的银长命锁。
而她方才隔着车帘,分明看见沈照棠低头时,视线先落的不是她的脸。
是她的脖颈。
陆云葭眼底那点温软,一寸寸淡了下去。
她忽然很想立刻见到崔玉阑。
问一问。
侯府里这个沈照棠,到底都知道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