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棠看着他:“可她不会让我们轻易看见。”
“那就逼她露出来。”
他这句话说得极平,像只是在案上落下一枚棋子。
沈照棠慢慢定住那口气。
不是哭的时候,也不是认亲的时候。
先把证攥稳,才轮得到她们一个个开口。
这时,柳姨娘也被医女扶到了门边。她脸色白得像纸,喉口还裹着药纱,可看见那半枚银锁,眼泪还是一下涌了出来。
“就是它……”
她声音又哑又破,像砂纸磨出来的。
“那夜……那夜襁褓里,除了木牌,我摸见过一个凉凉的小物件……二夫人抢得快,我没看清全样,只记得边上硌手,像是银锁的角……”
沈照棠回身扶住她:“你怎么出来了?”
“我怕……”柳姨娘眼泪直掉,“我怕我再不多看一眼,这辈子都说不清了……”
她说着,突然像想起什么,抓住沈照棠的手。
“还有蓝线。”她急急道,“你小时候手腕上,真有过一根蓝线。细细的,后来洗身子时掉了。我当时只当是稳婆绑来记日子的,不敢留,就……就随手收在了旧箱里……”
沈照棠眼眶一热,却没有落下去。
她只是把柳姨娘扶稳,低声道:“你已经留得够多了。”
若不是柳姨娘那点怕与舍不得,木牌没有,系带没有,今夜这半枚银锁也只会变成一块河里的废银。
闻既白把银锁交给随从:“登记,封存。”
“是。”
“那两根线也一并封了。”他又道。
仵作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几个人时,闻既白才看向沈照棠:“你方才说,陆云葭从不离身。她如今人不在京中,我们也够不到。”
“谁说她不在京中?”
说话的是门外刚赶回来的差役。
差役跑得满头汗,进门便抱拳:“大人,刚从城门和驿馆那边打听到消息。江南陆家的车队昨夜就到了城外驿站,原本要午后入京,可不知为何,今晨天不亮便改了时辰,辰时前后就要从正阳门进城。”
屋里一静。
沈照棠猛地抬头:“谁在车里?”
“陆夫人,沈蘅初。”差役道,“还有陆家大小姐,陆云葭。”
柳姨娘手指一颤。
春桃连气都屏住了。
沈蘅初。
这三个字像隔着两辈子的雾,终于真真切切落到了她耳边。
那个前世病骨支离、到死都没认出她的人,这一世竟要带着陆云葭一同进京,回侯府。
柳姨娘红着眼,小心翼翼看向她:“姑娘……陆夫人当年在侯府时,脾气其实不差。你小时候病过一回,她从前院路过,还叫人送过药。只是那药最后没到你手里,叫二夫人半路截了……”
沈照棠睫毛轻轻一颤。
“你从前怎么不说?”
“我不敢说。”柳姨娘喉头发紧,“我那时只当你是侯府庶女,哪敢平白攀扯嫡出姑娘的生母。可现在再回头想,她若当真一点都没把你看进眼里,二夫人也不会那样防着你们撞见。”
这话不重,却像一根细线,轻轻牵了一下沈照棠的心。
她前世总以为,沈蘅初从头到尾都没看过她。
如今才知道,也许不是全然没有。
只是那点少得可怜的留意,最后也被人掐断了。
沈照棠垂眼看向托盘里那半枚银锁,喉间发紧得厉害,过了片刻才道:“她们为什么突然改时辰?”
差役低声道:“属下还打听到,昨夜侯府有人连夜往驿站送过信。”
闻既白眸光一冷。
是崔玉阑。
她这边刚压不住火,转头便要抢先把话递进陆家。
要么先串口供,要么先把“疯庶女攀咬贵客”的脏水泼过去。
总之,绝不会让沈照棠抢在前头开口。
“闻既白。”沈照棠忽然叫他。
闻既白看过去。
“我要去正阳门。”她道。
柳姨娘先急了:“姑娘,你现在去见陆家人,不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不。”沈照棠握住她的手,眼睛却没有移开,“我不是去认亲,也不是去闹。”
她看向那半枚银锁。
“我只是想先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戴着我另一半命的人。”
闻既白看了她半晌,忽然道:“你若要去,就别坐侯府的车,也别带侯府的人。”
沈照棠抬眼。
“辰时前,我让人从后巷送你去正阳门西侧茶楼。”闻既白语气平平,“视野高,进退都快。你只看,不许乱动。”
沈照棠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闻大人也会怕我冲动?”
“怕你把还没长全的证据先打草惊蛇。”闻既白道,“陆云葭既已起疑,今日这一眼,对你重要,对她也一样重要。”
是。
今日这一眼,看的是谁先慌。
差役把封好的银锁端走时,天边第一线晨白正慢慢翻上来。院中风很凉,吹得廊下灯火左右摇晃。
这一夜快过去了。
可真正该亮出来的东西,才刚露头。
她望着天色,慢慢收紧手指。
这一次,她要在天亮时看清母亲,也看清那个偷了她十八年人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