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动作一停。
“那是内院女眷的旧物。”她盯着闻既白,像终于找回一点立足处,“里头若有贴身之物,外男怎能擅动?便是查案,也该先叫个嬷嬷来开。”
这理由听着倒像站得住。
可闻既白连神色都没变。
“二夫人若真在意女眷体面,今夜就不会叫人往姨娘嘴里灌药。”
“抬走。”
“闻既白!”
崔玉阑终于撕开了最后那层斯文,抬手就要去拦。
灰衣随从横身一步,把她挡了回去。
“二夫人自重。”
“自重?”崔玉阑胸口剧烈起伏,“你们大理寺算什么东西!这是庆安侯府!”
“正因为这是庆安侯府。”
闻既白看着她,语气平得叫人背脊发冷。
“今夜这只箱子,我才更要带走。”
她猛地一震。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闻既白盯上的早不止一个姨娘、一只旧箱。
今夜这些零碎线头,已经叫他摸到了更深的脏处。
“给我拦下!”
她回头厉喝。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真敢先往前扑。大理寺的人已经把刀半抽出鞘,寒光映在檐下,谁也不想把自己的命试在侯府今夜这桩内宅烂事上。
闻既白看着崔玉阑那张彻底发白的脸,忽然问:
“二夫人这样急,是为侯府,还是为箱子里那点见不得人的旧账?”
崔玉阑咬着牙,竟反过来挤出一句:
“闻大人今夜这样护着沈照棠,又是为了案子,还是为了她?”
院里气氛陡然一滞。
这话已不是拦人。
是挑拨。
闻既白却像根本没把这点挑拨放在眼里。
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若箱子里没有案子,我自会给她一个交代。可二夫人今夜这份急,我瞧着不像清白。”
一句话,把她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干净了。
“抬走。”
箱子被整个抬出门时,里头碰出一声闷响,像有硬物在旧布底下撞了一下。
沈照棠赶回别院时,那只樟木箱已经摆到了前厅。
柳月疏也披着外袍,被医女扶着坐在一旁,脸色白得发透,眼睛却一步也舍不得离开那只箱子。
春桃跪在门边,连呼吸都不敢大。
闻既白站在箱前,看见沈照棠进来,只问了一句:
“你来开,还是我来开?”
“我来。”
沈照棠走过去,蹲下身。
手指落到铜扣上时,她竟有一瞬发麻。
这只箱子里装的,未必只是衣裳小物。
她要找的东西,多半就压在最底下。
她吸了口气,抬手掀开箱盖。
最上头,是几件洗得发白的小衣和旧布包。
再往下,是软底鞋、虎头帽、半旧的夹袄。
都是些穷酸旧物。
穷酸得叫人看着鼻头发涩。
柳月疏一看见那只掉了穗子的虎头帽,眼泪先掉了下来。
“那是你三岁那年冬天,我给你缝的……”
沈照棠没回头。
她一件件往外拿,动作极稳。
直到最底下一层旧布被揭开,箱底角落里露出一道做得不算齐整的细缝。
春桃低呼一声:“夹层!”
沈照棠探手进去,先摸到一块硬而凉的东西。
不是布。
也不是木板。
她把那样东西一点点抽出来。
是一块巴掌大的旧木牌。
木色发暗,边角磨得很厉害,像是被人拿在手里反复摩挲过。可中间那个字,还清清楚楚。
一个“陆”。
厅里刹那安静下来。
柳月疏死死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春桃睁大眼,连气都不敢喘。
沈照棠盯着那个字,耳边一阵阵发空。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人生是被人偷走的。
可直到这块木牌真的落进手里,那份被偷走的人生,才头一回有了实物。
闻既白看着她手里的木牌,低声道:
“还有。”
沈照棠一顿,顺着他目光看回去。
夹层里果然还压着一角发黄细绢。
她抽出来一看,才发现那不是寻常布头,而是一条系过婴孩手腕的旧带子。带子内侧用褪色的蓝线,细细绣了两个字。
“惟谦。”
陆惟谦。
陆家家主的名字。
沈照棠手指一颤,差点连那条系带都拿不稳。
柳月疏终于哭出了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