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传来一个女人温软的回答声。
韩萧迈步进入,视线扫过狭小的空间,定格在一个正在忙碌的身影上。
那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面容平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那是盲人才有的特征。
“这是我内人,安。”
胡弘骏介绍道,脸上满是自豪与温柔。
安似乎听到了动静,精准地转过头,对着韩萧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的手虽然看不见,却异常灵活,熟练地摸索出锅碗瓢盆,将肉干和野菜放入简易的石窑火炉中烹煮。
既来之,则安之。
韩萧不再拘谨,盘腿坐在炭火旁,与胡弘骏闲聊起来。
随着交谈深入,韩萧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毫无掩饰的眼神与坦荡的谈吐。
这的确是一个纯粹的热情之人,并没有任何隐藏的杀机或试探。
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几分。
聊着聊着,韩萧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忍不住问道:“我刚才观察了一圈,这地方大多都是白人面孔,你怎么会和他们混在一起?甚至成了这里的头面人物?”
海蓝星的智慧种族谱系中,人类演化出了四大分支:黑人、白人、黄种人,以及更为罕见的沙努人。
正如达尔文所言,极端的生存环境筛选出了最强韧的生命形态。
其中,沙努人体格最为健硕,适应力极强。
而眼前的胡弘骏,显然不属于后两者。
“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胡弘骏望着虚空,眼神中透着一丝沧桑,“那时战火连天,我恰好撞见这群无处可去的游荡者。
彼时阿安病重,急需人手照料,我便顺势留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复杂:“虽说是不同国度、不同血脉的人,但归根结底,我们都曾是旧时代废墟里的幸存者。
在这乱世之中,标签毫无意义,所谓的‘你我之分’,不过是同病相怜者在寒夜里互相借来的那点余温罢了。”
海蓝星的历史本就是一部资源兼并史。
曾有一百多个政权在这片大陆上林立,直到星际文明的触角延伸至此,高层才惊觉:在一个资源有限的封闭星球上,碎片化的政治格局等同于慢性 ** 。
无休止的内耗不仅吞噬着财富,更锁死了文明跃迁的可能——若不统一,终将被困死在摇篮里,永远失去仰望星空的资格。
于是,在大时代的推手之下,短短数十年间,风云突变。
无论是炮火轰鸣还是外交施压,历史的筛子无情地过滤着弱者,最终将版图收缩为六个超级大国。
那些失去了故土庇护的人,命运被强行撕裂:少数人融入六国的秩序,一部分人投身于地下势力“萌芽”
,而剩下的大多数,则沦为荒野中的“游荡者”
。
海蓝星正经历着新旧交替最痛苦的阵痛期。
对于那些被兼并、被抹去的国家遗民而言,这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幻灭感。
他们渴望旧日的荣光能奇迹般重现,但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试图阻挡它的东西都注定被碾碎,化作史书中轻描淡写的几行注脚。
这像极了百年前的大下岗潮,无数铁饭碗在一夜之间粉碎;也像千年前的王朝更迭,绵延数千年的皇权制度终归尘土。
在此之前,君权神授是天经地义的真理,而在中世纪的欧洲,教会的阴影笼罩了整整一个纪元。
文明的洪流奔涌不息,无人能够逆流而上。
无论是个体、组织还是国家,都不过是激流裹挟下的泥沙,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无力改变现状的人,往往选择在网络的虚拟空间或酒精的麻痹中宣泄悲愤,或是沉溺于对往昔荣耀的哀悼中郁郁寡欢。
更有激进者拒绝融入新秩序,执意成为荒野中的孤魂野鬼。
如今,游荡者已占海蓝星总人口的三成,他们是旧时代的幽灵,徘徊在新世界的边缘。
而那些曾为国家流血牺牲的退役军人,则选择了更为极端的路径。
他们将怒火转化为行动,孕育出了“萌芽”
这一庞然大物。
其核心信条简单而暴烈:反抗六国统治,凝聚一切被遗弃的力量。
如今,“萌芽”
已是地下世界当之无愧的霸主。
守成或许安逸,但变革必带鲜血。
即便宇宙通用的真理摆在眼前,仍有顽固者拒绝低头。
当私利与社会进步发生冲突,总有人选择前者。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这种短视的自私让他们在进化的道路上充当了阻碍者的角色。
毕竟,眼前的利益触手可及,而大义只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
毕竟,若人人皆能大公无私,“无私”
二字也就无需再被奉为美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