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7章 州志补注附印(2 / 2)删史成仙首页

众人第一次真正看清,闻人照史根本不是今天才被拉进来顶个承卷者的名字。他早就被写进这场局里,写成了一个“接卷活锁”。只要尾笔齐备,他就会被启用,像钥匙卡入锁孔,整个承卷程序便可自行闭合。

闻人照史盯着那张批纸,指节第一次微微发白。

陆删的目光却落在批纸墨锋上。他只看了两息,心里便像被什么猛地一撞。

“这笔……”他低声道。

顾迟偏头看他。

陆删伸手虚点纸上最后那一撇,声音缓慢而发沉:“这道批语的墨意、批锋、回折习惯……和当年写回我首笔的人,是同一源路。”

顾迟瞳孔一缩。

这句话的分量,比刚才任何一证都重。

写回陆删首笔的人,一直都在参与今日候验。

而且,那人能够越级落笔,能把手直接伸进上庭批语里。

这已经不是州学或州府某一层能做到的事了。

场边几名州府官吏明显慌了一下,随即像是交换了什么眼色。下一刻,台下铁链作响,几名州学老役抬出一座半人高的青黑石碑,碑面斑驳,刻满古篆学纹,刚一落地,整座候验场的气机都猛地一沉。

州学祖碑。

州府不装了。

既然链条快要被扯穿,他们就干脆把最大的东西搬出来,要用“学统正名”四个字,把所有异议统统压死。

“祖碑在此!”州学博士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索,厉声喝道,“名痕皆受学统节制!凡逆验逆读者,皆可镇压!”

石碑落地的一瞬,四周众人额间、袖口、文书、印记上的名痕齐齐一紧,像被无形重手按住。陆删只觉体内首笔猛地一颤,顾迟那边也同时闷哼出声。两人气机竟在祖碑压制下生出一丝诡异的并卷共鸣,像是原本隔开的两页纸,被强行摁到了一起。

“它在逼你我并卷。”顾迟低声,嗓音沙哑。

“我知道。”陆删抬眼看向碑阴,眸光却越来越亮。

别人看到的是压制,他看到的,却是碑阴下藏着的东西。

他忽然一步踏近祖碑,抬手按在冰冷石面上,指尖沿着那些常人根本看不懂的古篆逆向划过,口中轻声诵出《太上诔经》的逆读法句。那声音极轻,却像细针钻进碑体内部。几息之后,祖碑背阴处竟传出一声极细的裂响。

石灰簌簌落下。

一道夹在碑基之下的焚残主卷,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全场骇然。

州学博士大喝着想扑上来,却被闻人照史横臂拦住。

陆删俯身拾起那页主卷。纸已烧去大半,只剩一角,残边发黑,像一块从灰里扒出的骨。他垂眸一扫,喉结微微一动。

那上面只有半句批注。

——第三残笔,非人,乃封识之笔。

短短十几个字,让候验场里所有人的脸色一起变了。

不是人。

第三残笔,竟根本不是某个人、某道残名、某一页缺失之卷。

它是一笔封识。

顾迟瞬间明白过来,心底却反而更冷。若它是封识,那它存在的意义就不是补全谁的真名,而是决定——谁有资格被写成真名。

那不是补缺的笔。

那是一把门钥。

闻人照史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半句批注当头劈中,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安排来承卷这么简单。他这个“活锁”,不是用来搬运卷宗的,而是用来开启这把钥的。

他是人形接口。

州府那边显然也瞬间改了心思。

“旧学祖制有先后!”为首官吏立刻高声道,“既知闻人照史为活锁,当先封锁,再焚顾迟,以免尾笔失控!这是完验必要之序!”

说白了,就是先把闻人照史封成器,再把顾迟焚掉,强行把程序走完。

顾迟眼底杀意骤起,体内尾笔也被逼得更躁,像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想得美。”陆删忽然抬手,五指扣住祖碑边沿。

没人想到他会这么做。

连闻人照史都猛地转头看向他。

“你们拿祖碑压人,压了这么多年,也该吐点东西出来了。”陆删声音不高,手背青筋却一根根绷起。

下一瞬,他竟猛地掀碑裂字!

沉重碑体在他掌下发出刺耳摩擦,碑面上一道古篆学纹被生生崩开,灰白旧尘轰然震起。那不是普通石灰,而是被祖碑多年压在下面的旧灰、旧烬、旧纸屑,其中甚至混着细碎得几乎认不出的名痕残渣。

这不是死物的灰。

这是活证被吞没后留下的灰。

州学这些年,借祖碑镇场,压下去的根本不只是争议和异议,还有一份份本该留存的活证。

“你们吞证!”场边终于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这一声像是捅破了整片天。

候验场内外瞬间哗然,刚才被祖碑死死压住的情绪一下子炸开。有人后退,有人上前,有人盯着那一地旧灰,脸色惨白得像见了鬼。州学博士想喝止,声音却被满场喧哗硬生生淹没。

也就在这乱到极点的一刻,祖碑底部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人推,不是风卷。

而是碑底那道被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缝隙里,缓缓翻出一页新批。

那纸极新,边角平整,像刚写完不久,甚至连墨都还未干透。黑得发亮的八个字,在满场惊乱中,清清楚楚地映入所有人眼底。

——尾笔已至,首笔归案。

整个候验场,倏然死寂。

顾迟猛地抬头,陆删手指也在半空停住。闻人照史的眼神,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悸。

因为这批语不是旧物。

这是有人刚刚写进来的。

在所有人同时抬眼的瞬间,州学大门之外,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那人一身寻常灰衣,衣角沾尘,面容落在门外天光与阴影交界处,竟让人一眼记不住五官。像走了一路,又像本就站了很久。他没有名帖,没有官印,没有学服,整个人却像一页从空白里裁出来的纸。

无名来客。

而他的目光,正越过满场惊骇与石灰余烬,直直落在陆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