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点向顾迟胸前那道新补成的死序。
“这是庙中死序。”
“三条线,同一枚尾签,反复出现。”
庙中有人下意识走近,越看越心寒。
那枚尾签像一把钩子,钩在闻家失踪支脉、乌鳞主位名额和战功空缺之间,把三者生生串成了一条阴暗链子。
闻人照史眼底浮着寒意:“这意味着什么,还要我说吗?闻家失踪那一支,不是没了,是被拆成了名额。有人把整支人拆散,做成候补,长年拿去填乌鳞主位和战功死序的空缺。”
“谁缺名,谁就从里头抽一段补上。”
“谁要活,就从死人名额里借一口气。”
这话一落,整个庙里的空气都像结了冰。
顾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一口血直接喷在地上,溅开一片暗红。可更骇人的不是血,而是他背上的痕。那道与胸前死序呼应的暗纹,竟在这一刻自行扭动改字,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骨肉里重写。
原本已经成行的死序下面,慢慢浮出四个新字。
首名副押。
裴病碑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不对……不对!他不是普通残名!”
他死死盯着顾迟,声音发颤:“主位首名被拆过。顾迟不是补进来的残名,他是主位首名拆出去之后留下的副页活证!”
副页活证。
这四个字一出来,巡使眼里的杀机几乎再压不住。
因为这已经不是某个人名额有问题,而是主位真名本身被人拆开过。真要坐实这一点,翻的就不是一页簿,是整座英灵庙。
陆删也在这时低头看向自己的掌纹。
那道新生的痕还在发烫,像一截刚从炉里捞出来的铁。他原先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和顾迟同名同位后的牵连,是一体两身,是借额回流。可此刻随着顾迟背痕改字,他掌心那截缺掉的纹路竟也跟着跳了一下,像在找自己的位置。
一瞬间,他心口像被重锤撞中。
不是同名分身。
他和顾迟,不是一个名拆成两个人,也不是两条残名拼成一个活壳。
他们是一主一头笔。
顾迟身上,是被拆开的主位首名副页;而他掌心缺掉的那半笔,不是他自己的姓名缺口,而是某个主位正名最前面的头笔残段!
想明白这一点,陆删后背瞬间发冷。
他终于知道巡使为什么会急成这样了。
只要再往前一步,把主位真名拆押之事坐实,乌鳞英灵庙这些年立的所有死序、押的所有名额、分的所有战功,都得翻案重验。
到那时,倒霉的绝不止一个沈家、一条闻家支脉。
而是整条押签链。
巡使显然也知道不能再拖。
他猛地抬手,厉喝一声:“开庙火!归祀正名!”
轰的一下,主位前的黑金庙火猛地暴涨,火舌像一片倒悬的潮水,从供案后方向前席卷。四周签牌同时发出密密麻麻的爆裂声,像有无数亡名在火里被强行按回原位。
“顾迟入封!陆删伴名列证!”巡使声音森寒,“先正主位,再核伪痕!”
这就是明着动手了。
所谓“伴名列证”,听着像程序,实则是要把陆删直接写成顾迟的附属伪证。只要这一笔落下,陆删以后说什么,都只是“副名乱证”。
闻人照史脸色一厉,再不犹豫,咬破指尖,抬手就把血印重重按在公簿之上。
“闻家照史,以家印压簿!”
血印落下,簿页嗡鸣一震。
她抬头盯着巡使,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庙堂:“明日启乌鳞翻碑公验!闻家家牒、乌鳞香籍、庙中死序、总庙押签,四线同验,不得私封,不得夜销,不得单押!”
“谁敢今夜封人,谁就是先认自己怕见天光!”
这一下,是真把自己也押进去了。
她拿的不只是闻家残存的脸面,还有她如今的官身和明日公验的生死。若翻不出铁证,闻家会被她拖着一起沉;可若真翻出来,这一庙一州,不知多少人都要被拽下水。
巡使死死看着她,眼角都在抽。
沈家那边也终于坐不住了,有人低声喝道:“闻人照史,你疯了!四线同验,你知道要牵多少——”
“牵多少,也比被你们一层层埋了强。”闻人照史冷冷打断。
庙里气氛已经绷到极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让所有人彻底翻脸。
偏偏就在这时,庙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裂响。
咔——
所有人同时回头。
那面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后墙,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长缝。墙灰簌簌往下掉,缝隙越张越大,最后“砰”的一声,有东西从里面砸了出来。
是一块覆了蜡的骨签。
旁边,还滚出半枚陈旧发黑的主位旧印。
蜡层摔裂,露出骨签上残缺的旧字。像是被火燎过,被人抹过,只剩一句断断续续的遗言。
头笔已起,次笔在册,活者勿归庙。
陆删的瞳孔骤然一缩。
头笔已起。
几乎就在他看清这四个字的同时,主位前的庙火像是猛地认出了什么,轰然倒卷!
那不是散,不是炸。
而是整团火潮突然拧成一道笔锋般的形状,越过顾迟,越过闻人照史,直直扑向陆删掌心那道缺笔新痕——
像是要当场认回那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