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章 盗功正祀(1 / 2)删史成仙首页

庙火灭下去的那一刻,整座偏殿像是忽然少了一层人气。

黑下来的香案前,余烬还在发红,空气里却先起了一股说不出的焦味,像纸烧到一半,又像皮肉被烙过。顾迟站在殿心,肩背猛地一绷,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背痕竟在此刻反向发烫,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沿着他的骨缝,一笔一笔,把某个不该存在的名字重新补上去。

他脸色瞬间白了,五指死死扣住衣角,喉结滚动,却连一口完整的气都提不上来。

“开始了。”裴病碑盯着他背后,声音发沉,“死序在自行补全。”

这一句话,像一枚石子砸进死水,殿中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往下一沉。

巡使却在这时往前一步,借着殿内骤起的压迫,冷声开口:“子时之前,必须先祀归位。否则满殿证链失衡,今夜所有人都要背乱名之责。”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狠,根本不是在商量,是要借死序反扑,直接把局定死。

闻人照史抬眼看他,眼底一片冷意。她根本没给对方继续压人的机会,反手便把公簿翻开,纸页哗啦一声,在空殿里格外刺耳。

“先祀归位?”她字字清晰,“谁定的?州庙旧例写的是先祀后核,还是你想趁乱把后续验直接抹了?”

巡使面色一沉:“闻人姑娘,此处是庙验,不是你闻家的书房——”

“我看得懂字。”闻人照史直接截断了他,指尖压住簿页,“今夜改例,押后续验。先祀可以延,验名不能断。你要是敢说不合规,就当着殿中众人的面,把你凭的哪一条巡令念出来。”

殿里一静。

她这一下,不是在争一口气,是在硬生生把巡使拖到规制台面上。

巡使眼神阴了阴,没立刻答,反而朝州监修递了个眼色。

州监修会意,立刻挥手:“抬香籍!”

两名庙吏快步入内,抬出一册厚重的英灵香籍,乌木封边,金线锁页,刚一放上香案,殿中香灰似乎都沉了几分。那不是普通名簿,那是庙中认名的重器,一旦以香火认定,活人也能被压成死名。

州监修沉声道:“既然争的是名,那就以香认名。顾迟若真无异,何必怕入香籍一验?”

这不是验,是压。

顾迟背后的灼痛更重了一层,像有什么东西在听见“认名”二字后活了过来,顺着脊柱往上爬。他几乎站不稳,陆删却忽然伸手扶住了他。

那只手很稳,指节微凉。

陆删没看顾迟,他盯着香籍,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页脚有新蜡。”他低声道。

裴病碑一怔,立刻上前半步。

灯影压下来,香籍页脚那层蜡封极薄,颜色却比别处新,像是不久前才覆上去,故意想遮住什么。陆删看了两眼,眸光微寒:“刚补过。有人刚在这册上补写了顾迟的死名。”

这话一出,殿里像是被猛地掀开了一道口子。

州监修当即厉喝:“胡言乱语!庙籍重器,谁敢私改——”

裴病碑已经不耐烦再听,一把将香籍抢了过去,手指捻开那一层薄蜡,凑到灯下细看。蜡尾拖痕细长,收笔却有一处微微回钩,像押签时故意藏了半截锋。

他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第零哨的旧押签手法。”

一句话落下,殿中众人齐齐失声。

第零哨,乌鳞旧制最深的一层。按理说,早该烂进旧案里,和当年的禁簿一起埋了。可现在,这种蜡尾手法,竟出现在州庙的香籍上。

这已经不是一个顾迟的死名是真是假。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乌鳞旧制,还在运转。

那一瞬,连巡使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改口:“旧案余毒未清,才更该今夜尽快封存活证,以免再被人利用。”

闻人照史猛地抬头,眸子锋利得像刀。

“封存活证?”她冷笑,“你这一句,倒是提醒我了。谁能继续用旧蜡,谁就捏着续名总链。今夜若只做四线同验,怕是验不到你们真正想藏的地方。”

她把公簿合上,声音陡然提高。

“四线不够,改六线同验。加验蜡尾、押签批手两证!”

州监修脸色大变:“你越权!”

“越权?”闻人照史一步不退,“今日顾迟身上起的是庙中死序,香籍上覆的是乌鳞旧蜡,若还按寻常州验走,那才叫故意放水。”

州监修再不掩饰,直接厉声喝道:“奉太庙巡令,先锁陆删,再审顾迟!”

他要先斩一根最会看簿的眼。

几名庙役立刻压上来,陆删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没等众人反应,他已经抬手划开自己掌心,鲜血一下涌出来,直接抹在香籍页脚那层新覆的蜡上。

“陆删!”顾迟失声。

血一碰蜡,殿中香气骤然变腥。

那层蜡像活物一般蠕动了一瞬,随即咔地裂开。细碎蜡片翻卷坠落,下面压着的旧字一点点露了出来。

半行残批,墨色灰败,却刺眼到了极点。

——闻支停载,移补主位首名。

闻人照史看清那几个字,指尖猛地收紧,骨节都泛了白。

闻支。

主位。

首名。

这半行字,把闻家那条失踪多年的支脉,和乌鳞主位之间那层所有人都不愿挑明的线,硬生生钉在了一起。偏殿内原本还犹疑观望的人,目光瞬间全变了。

闻人照史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捅穿。可她只用了短短一息,就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道:“闻家列入被验。”

殿中一片死寂。

“今夜起,不再保族。”她看着那半行残批,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重,“谁牵进来,验谁。验到闻家,也一样。”

这一刀切下去,巡使原本想借“闻家私案”降格处理的路,被她当场堵死。

州监修见势不对,立刻把矛头一转,指向陆删:“好,好一个不保族!那就先查他!陆删就是被移补出来的主位首名活壳!若不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旧制?怎么会一碰就裂字!”

他想得很明白。

只要把所有罪压死在陆删一个人身上,这条往上追的链,就能被强行截断。

顾迟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陆删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主位有关,是真的。”

他承认得太快,殿内反而一滞。

州监修眼底一亮,刚要顺势按死,陆删已经把后半句扔了出来。

“但我不是完整被补出来的名。”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骨签断片。

那断片边缘焦黑,像被火啃过一口,上头只剩半道残痕。陆删把它举到灯下,又转身对顾迟道:“衣服掀开。”

顾迟怔了一下,还是咬牙扯开后背衣襟。

背痕灼亮,血色里透着墨青,正沿脊骨一寸寸往上延。陆删不再犹豫,直接将骨签断片贴了上去。

嗡——

像两道本不该相见的笔锋,终于在今夜撞在了一起。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

骨签上的残痕与顾迟背后的名痕彼此嵌合,竟真拼成了一道完整的头笔。可那头笔并不是整的,它像被人从中硬拆成了两份,一份落在人身,一份押在簿页。

裴病碑盯着那道拼合后的痕迹,脸色一点点难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