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几名世家官员同时变色,“这一支,早就失踪了。”
失踪的闻氏支脉,不该出现在太庙回填底页上。
除非,那支脉根本不是单纯失踪。
除非他们被拆了名,被挪了额,被当成了补回名池。
这个念头一出,连场边那些不懂其中弯弯绕绕的人都感到了寒意。
巡使终于坐不住了,厉声喝道:“残印可伪!底页可造!黑封场内证物纷乱,必须立刻封证,容后再核!”
“容后?”
闻人照史霍然转身,眼神锋利得几乎要把人钉穿,“巡使先前说是太庙补正旧烈,如今见了底页又说可伪可造。你既认太庙补正,那就请总庙香籍出来公开比对!比得上,是补正;比不上,就是私用太庙程序,伪续旧名!”
巡使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接不上话。
就在这时,陆删忽然伸手抓住那截骨签。
冰冷。
下一瞬,骨签与闻字半牌同时一震。
一股极细却尖锐的共鸣顺着掌心冲进脑海,陆删眼前猛地闪过一条细长的名痕。那名痕不在匣内,不在碑下,也不在任何死物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活生生系在一个还活着的人身上。
那人靠着乌鳞战功活着。
靠着英灵祀位活着。
靠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活着。
陆删猛地抬头,呼吸乱了一拍。
他的另一半真名,竟在活人身上。
裴病碑还在盯骨签上的刀口,看了片刻,忽然脸色微变:“这削签手法,我见过。”
“谁?”
“批韩字的人。”
这话像一道暗雷,砸得顾迟都倏地看了过来。
韩照夜。
当年乌鳞案里最难绕过去的那个名字。
裴病碑缓缓道:“不是一模一样,是同脉。同一套落刀、抹角、藏锋的手路。韩照夜不止批过乌鳞案,他手里……可能还过过续名总册的下游。”
一张更大的网,终于露出了边。
也就在这时,顾迟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去。
他背后的旧痕像被烙铁重新烧开,衣料瞬间裂出一道口子。皮肉之下,一页淡灰色的虚影竟从他背上慢慢浮出来,与第二匣底页生出诡异呼应。
“副页!”裴病碑失声,“第七哨也在名池里!”
顾迟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那虚页正在被往外抽。
一旦彻底抽离,就不是疼一阵那么简单了。副页先销后核,顾迟会当场被归入待销旧册,能不能活着走出黑封场都两说。
陆删眼底一沉,再没有半点犹豫。
“借我的香籍。”
闻人照史猛地看向他:“你要做什么?”
“他们不是给我立了乌鳞殉碑香籍么?”陆删抬起满是血的手,笑意冷得骇人,“那就拿这张新香籍,反压主碑。让它自己吐出第三层底簿。”
这是在拿已经快钉死自己的名目,反过来撬碑。
成了,能逼出更深的账。
败了,他就会被主碑顺势坐实成“殉碑之名”,彻底失去翻身的机会。
闻人照史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了一瞬。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印落下去意味着什么。可顾迟在被抽页,巡使在争封证,太庙随时会把一切打成伪造。陆删已经没有别的路。
短短一息后,闻人照史抬手结印。
“我替你护证。”
四字落下,青印如幕,直接罩住陆删周身。
这是把自己也绑进去了。
巡使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厉喝出声:“请太庙灰骑入场!连碑、连人、连证,一并押走!”
场外顿时有低沉的马蹄声自远处压来。
不是普通骑队,是灰骑。
那是太庙真正用来收烂账、清旧证的人。一旦他们入场,今天这里所有看见的、听见的、碰过的,都会被装进太庙的黑袋里,谁也别想再翻出来。
风一下子冷了。
陆删却像什么都没听见,抬手就把那道新立的殉碑香籍,狠狠按向主碑。
“给我开!”
轰——
主碑剧震。
碑身上的旧裂像被人一寸寸撕开,黑灰四溅,整座碑座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顾迟背后的副页颤得更厉害,闻人照史印幕狂闪,裴病碑一手按住骨签,一手护住底页,指节都绷出了青白。
巡使已经后退了半步,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惊色。
因为主碑底下,真的又响了。
不是一声,是第三次裂响。
咔。
咔嚓——
那声音不是从铁匣里传出来的,而是从更深处,从碑座埋死的黑封层里,一点点顶出来。碎石翻起,旧土裂开,一角漆黑发乌的册页边沿,缓缓从碑座缝隙里露了出来。
不是匣。
是册。
总庙黑封副册的边角。
哪怕只露出一点,也足够让闻人照史脸色瞬间发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步上前,盯住那边角上隐约露出的半行字。只看清了几个字,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呼吸都滞住了。
半行残字,灰烬里清清楚楚。
闻氏停载支脉,可拆名二用。
黑封场内,所有声音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远处灰骑的蹄声,却已经到了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