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闻人照史比他们更快。
“谁敢!”她一步拦到陆删身前,袖中庙印直接拍在供案上,“活钉既是州制手段,陆删便是州证。你们口口声声奉韩照夜朱批,现在却要先销掉朱批能成立的证链?”
她目光如刀,扫过州监修,也扫过沈家众人。
“谁先销陆删,谁就是当众毁韩照夜朱批!”
这句话,份量一下重得没人敢硬接。
闻人照史转头喝道:“执笔!把朱批全文誊入庙簿,一字不落!”
庙中两名旧吏当即上前,跪案执笔。朱砂入墨,字字落簿。
“韩照夜”三个字,被第一次正式写进这桩案卷里。
这一笔落下,等于把先前所有只能私下传、暗里查的东西,硬生生推到了明面上。
沈家终于坐不住了。
一名沈家子弟猛地扑向誊本,想趁字迹未干把纸撕碎。可他手刚碰到庙簿,供案四角就同时亮起祭纹,一股反震之力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他人在半空中喷出一口血,落地时,胸前祭名痕“嗤”地裂开一道新缝。
沈家家主脸色一下铁青。
就在满场目光都被这一下反震吸走的时候,陆删却忽然抬起头,盯住了供案旁那道未散的朱墨气。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韩照夜那道朱批不止一层字意。那朱墨里还有压得更深的一缕签意,像沉在水底的一根针。
陆删的呼吸越来越急。他强忍脑中那种被剥开的痛,伸手探向那缕墨气,像从滚油里硬捞东西一样,一寸一寸把那道暗签扯了出来。
指尖沾上朱墨的瞬间,他眼前猛地一黑。
旧忆又崩了一截。
乌鳞隘的夜色却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撞进了他脑子里。
风雪压城,残旗半折,隘口火光像被血泼过。他看见自己站在城垛下,胸口已经被洞穿,呼吸早断,身子却还保持着向前的姿势。
他看见自己,确实死在了那一夜。
不是险死,不是失踪,不是被人误记。
是阵亡。
陆删手指狠狠一颤,几乎把那道暗签甩出去。
也就在此刻,铁匣里忽然传出“咔”的一声脆响。
夹层弹开了。
一枚旧骨签,从里面滚落出来。
还有半页被折得极紧的册页,飘落在地。
闻人照史先捡起那半页,只看一眼,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那是一页“借额补回录”。
上面只留了半页,却有一句写得极清楚——
“夜后补活一名,以镇百四空槽。”
庙前空气都像被抽空了。
百四空槽。
一百四十个被挖空的位置。
而“补活一名”,就是那枚活钉。
“名字呢?”顾迟嗓音发哑。
闻人照史把纸页翻过来,指尖停在那行被刮掉的姓字上。那里被刻意刮得极狠,几乎看不出原痕,可剩下的笔路仍能辨出一点走势。
不是“陆”。
裴病碑看清末尾落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晃了晃。
“不是边城印……”他失声道,“这是州志底印。”
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的封簿使,终于脸色大变。他盯着那枚印,连声音都发了飘:“原签……这是原签!补活真名一旦现出,现名就要被销!”
这不是可不可以。
而是规矩本身,就会这么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到了那枚骨签上。
陆删已经把它捡了起来。
骨签很冷,冷得不像骨,像从坟里刚刨出来的铁。他五指刚一收紧,签背便有一层极淡的灰白慢慢浮起,像有谁在下面提笔,隔着时光,一笔一笔往外写。
先是一撇。
再是一横。
半个陌生的真名,缓缓浮现。
陆删盯着那半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他明明握着它,明明看着它,脑子里却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诞的空茫——那名字像和他有关,又像根本不属于他。
而比他更先出问题的,是庙里其他人。
顾迟张了张嘴,原本要喊“陆删”,喉咙却像卡住了。他怔了一下,眼神骤然空白,仿佛面前明明站着个人,可他竟一时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闻人照史也在同一刻皱紧了眉。
她看着那只握着骨签的手,心里猛地一跳,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人从她记忆里撕走。她下意识想往前一步,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几乎说不出口的话——
“你……”
她忽然叫不出名字了。
不止是她。
庙中众人先后露出同样的茫然神色。有人看向陆删,眼底满是困惑;有人明明刚才还在盯着他,此刻却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就连州监修都微微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似乎在本能地排斥一个正在从所有人记忆里脱落的存在。
骨签背面的半个真名,还在继续往外浮。
而“陆删”这两个字,已经开始从满庙人的心里,一寸寸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