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不是寻常工语,这是旧年州工房里专门用来补簿缝、平碑数的暗句。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当年的事根本不是个别碑工造假,而是州里有人点过头,有人批过红。
火,被裴病碑这一句直接引回了州里。
封簿使再想压,也压不住了。
混乱之中,陆删忽然觉得耳边一阵刺鸣。
不是人声,是经声。
庙角那卷诔经在风里轻轻翻动,每翻一页,他眼前就像有一道裂开的线被硬拽出来。他死死盯着那卷诔经,又去看副录,看骨签,看封蜡,看裴病碑手中的残号,最后目光撞上那份压在案上的批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看懂。
可他就是懂了。
像有一只手从他脑子里掀开了一层旧纸,带着血腥气,把藏在下面的半句字生生翻了出来。
“原名销讫,借陆额补归——”
陆删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半句字像刀一样劈进脑海,后面还有一个模糊的批角,角上压着一枚浅得几乎认不清的字。
夜。
只有一个“夜”字,像印,像签,也像谁来不及擦净的姓。
陆删呼吸一下乱了。
借陆额补归。
所以,“陆删”这个名字,可能根本不是他的名字。
只是一个被塞进簿缝里、用来堵漏洞的额名。
他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瞬间塌了。
裴病碑教他认刀的那一夜、第一刀怎么起、刀锋怎么顺碑理、旧碑皮落下去时该听什么响……那些本该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忽然大片大片地空了。
像有人正顺着那句“原名销讫”,把他整个人往外抹。
“陆删!”
闻人照史察觉到不对,猛地回头。
陆删脸色白得吓人,指尖发颤,连站都站不太稳。他低头一看,待核簿上的那道血印竟在一点点变淡。
不是风吹,不是墨散,是消失。
有人在簿底认走了他,或者说——有人正在把这个“陆删”从存在里抹掉。
沈明策一直冷眼看着,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香还在烧。闻人大人,你的锚点要没了。”
闻人照史眼神骤冷。
她一步掠到案前,直接抓起庙印,重重压向那道将散未散的血印。
“砰!”
印落的瞬间,庙中法线齐鸣。
一圈赤金色的庙纹从印底炸开,像铁链一样缠住待核簿,硬生生把那道快要褪净的血印钉在纸页上。闻人照史额角瞬间渗出细汗,显然这一压不是没有代价。
“我说了。”她盯着州监修,一字一句,像在下最后通牒,“他现在不是陆删也得是陆删。只要这个名字还钉在庙里一天,州里就得给我翻出是谁删了他。”
州监修脸色阴沉至极:“闻人照史,你是在逼庙官越矩!”
“我逼的不是庙官,是藏在碑底下的手。”闻人照史抬手,直指百卒主碑,“翻碑!”
“不准翻!”封簿使厉喝。
“翻碑!”裴病碑也吼了出来,手上还缚着绳,脖颈青筋暴起。
“翻!”顾迟咬着牙撑起身,背上灰黑墨痕越来越亮,竟和副录的缺角一明一暗,彼此呼应。
庙前彻底乱成一片。
沈家要闭庙,庙役拦碑,闻人照史带来的人死死卡住石阶。州监修不发话,谁都不肯退。那一炷香却偏偏烧得极快,火线爬过半截,香灰一寸一寸坠下来,像在替谁数命。
陆删站在那片吵闹中央,耳边所有声音都开始远去。
他只盯着百卒主碑。
盯着那个“百”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一笔中线像活的一样,在慢慢颤。
香头烧到最后一截时,庙中忽然响起一声沉裂。
不是人砸的。
是碑自己响了。
百卒主碑和英灵副录几乎同时震鸣,碑面上那个端正森严的“百”字,从中线位置裂开了一道极细的旧缝。那缝不是新裂,像是很多年前就存在,只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封着、抹平着。
这一刻,香灰正好扑簌簌落下去。
灰白香末灌进裂缝,像水入旧渠。
下一瞬,整块碑面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冲亮了。
“退开!”有人惊叫。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道旧缝往两侧撑开半寸,一层被覆压多年的旧刻,从碑下缓缓浮了出来。
那不是百卒。
那是另一行字。
“第七哨百四。”
字迹古旧,刀口深沉,像从死人骨里重新长出来。
而在那行旧刻最末,赫然还空着一道名槽。
名槽黑得发沉,像等了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滴血。
下一刻,待核簿上那道被庙印钉住的血印,竟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隔空吸住,直直朝那道空名槽拖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