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盯着她:“还请把抄录之物,一并交回。”
裴病碑指骨绷紧,眼底已有杀气。陆删袖中微动,却被闻人一个极轻的眼神压住了。
硬顶,正合对方的意。
闻人面不改色,把已经抄好的几页副册当众合拢,平平整整放到桌上:“公文到了,自当奉令。”
县尉显然没料到她会交得这么痛快,愣了一瞬,伸手去接。
就在那一瞬,闻人借着拢袖的动作,把那片读出残痕的焦纸原片连同夹层里的旧籍号薄条,一并塞进了陆删掌中。她动作太快,宽袖一遮,连站在近处的县尉都只看见她指尖掠过案边。
陆删手心一紧,什么都没说,只把东西压进袖底。
县尉翻了翻那几页抄册,确认大半是无关紧要的誊录,脸色这才缓和了两分:“州里有令,今夜祭前,闲杂人等不得近庙半步。三位若还想保住命,最好识相些。”
他带人把几册要紧档子尽数搬走,库门重新落锁。
人一走,裴病碑脸上的笑就冷了下来。他忽然伸手,点了点案边那本没被带走的焚册边角:“看这个。”
闻人低头。
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刻刀起手,起势先轻后顿,是抄写匠人多年养出来的手势,旁人未必看得出,裴病碑这种盯了半辈子字的人却不会认错。
“和你户籍上的补字,是一个人。”他看向陆删,“至少,是同一只手教出来的。”
陆删袖中的手倏地握紧。
他那份户籍,本就是“补”回来的。
现在连焚尸册边上的刀痕,都和那份假得像真的身份出自同源。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三人没再耽搁,离开县库后没有去前街,而是沿着旧城外侧绕行,顺着当年焚尸车常走的土道,一路摸向英灵庙后。
日头西斜,庙前早有军役开始清街。红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香烟未起,肃杀先到了。可庙后却荒得像另一座城,杂草埋过膝,旧车辙陷在硬土里,尽头是一排低矮石窖,窖门半塌,寒气扑面。
骨窖。
人还没靠近,一股陈骨和石灰混出来的怪味已经顶上喉咙。
裴病碑打了个手势,三人分开逼近。
窖后果然有人。
那是个瘸腿老卒,衣衫破得像从灰里爬出来,正抱着一个旧布包,缩在石壁后,神情惊惶得像只被围住的野狗。闻人刀未出鞘,先一步拦住退路,裴病碑从侧面压上,陆删则站在正前方,目光死死盯着那人胸口。
那里挂着半块军牌。
边缘烧黑,缺口参差,恰好和残痕里那句“顾迟”对上。
老卒一抬头,看见陆删,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嘴唇哆嗦半天,竟先喊了出来:“你——你也是补回来的?”
这一句出口,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风穿过骨窖裂缝,发出细细的呜咽,像谁在黑暗里哭。
顾迟抖得厉害,像是知道自己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他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片卷着的人皮纸,递到半空,眼神里全是快要裂开的恐惧:“我藏了五年……就等有人来问。你们再晚一步,今夜一祭,名字就都没了,全都没了!”
闻人接过那张人皮纸,触手冰凉发韧,纸面上赫然压着一道赤批。
上头只一个字。
韩。
裴病碑的呼吸沉了一下。
那是州里真正能拍板的人留下的批红,不是县里能碰的层级。
闻人往下扫去,瞳孔骤然收紧。
那竟是一份今夜受祭的预排名册。
名册最上,是沈明策。
而他下面,不是陪祭,不是随从,不是无名军骨——是整整一哨人的真名。
第七哨所有死者,一个不漏,全在上面。
顾迟喉咙发颤,声音像破风箱:“祭一次,他们就不是原来的他们了。香火一受,庙册一并,军里记的、州里记的、后人祭的,都会只剩庙里那套官名……真名会被吃掉。连你去翻碑,都翻不回来。”
闻人捏着纸的手一点点收紧,骨节发白。
她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把英灵祭提前到今夜。
不是为了沈明策,是为了灭口。把所有还没彻底盖死的名字,在今夜一把按进香火里,从此再也没人能把他们从碑后挖出来。
就在这时,庙中祭钟,竟比往年早了整整一刻,突兀地响了。
咚——
钟声沉沉,压过半城风声。
远处街巷里,已经有军役开始清道喝令,甲胄和长枪碰撞的声音沿着石道一路逼近。留给他们翻碑夺名的时间,真的只剩这一夜了。
顾迟像被那钟声吓破了胆,拼命往后缩。陆删却像没听见,只把那张人皮纸翻了个面。
纸背还有一行字。
字不长,墨色却像刚干不久,锋势和他户籍里那些“补”出来的字,一模一样。
陆删,待补。
陆删盯着那四个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