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内外,彻底静了。
刚才还想附和守备的几个吏员,嘴张了张,连一点声都没发出来。
守备额角青筋跳了跳,片刻后硬生生挤出一句:“尸证也能伪造。你既会写诔,未必不会做局!”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后头响起。
裴病碑不知何时靠在门边,抱着手臂,脸色病白,眼神却亮得瘆人。他看着那具骨,也看着案上的底簿,像看着一盘终于拼上的残局。
“尸骨可以说伪,簿册可以说旧,名可以删,功可以偷。”他慢慢站直了,“可有一样东西,你们压不住。”
守备皱眉:“什么?”
“战功碑的碑基旧灰。”
一句话落地,闻人照史立刻抬眼。
裴病碑扯了扯嘴角:“英灵庙里现供的那面功碑,我昨日就觉得不对。碑面太新,刻口太浅,底座灰脉断层也不顺。那不是原碑,是后刻面。真正的原碑脚,多半还埋在庙后。”
守备厉喝:“胡言乱语!”
裴病碑连看都懒得看他:“碑能换面,碑脚难搬。尤其旧灰吃了香火、血污、松脂和战场炉灰,时间一久,会结成死脉。你要伪一面碑容易,要伪碑基,除非把整座庙都掀了重修。”
闻人照史沉默片刻,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其实已经动了拿人的念头。
县丞、守备,乃至那卷底簿后头牵出来的人,她都想立刻扣下。可她更清楚,一旦现在动手,真正能定死这案子的东西,很可能会在今夜前被抹干净。
她看向陆删:“你去取碑基残证。”
守备和县丞同时变色。
闻人照史又转向陆删,语气骤冷:“但你给我记住,只准取证,不准擅动诔经。你若再借《太上诔经》乱碰亡名,我就亲手按你一个伪史罪。”
话音落下,她并指点在陆删腕上。
一枚锁印“咔”地一声沉进去,冰冷如铁,沿着经脉一闪而过。
陆删手腕猛地一紧,像被无形铁链扣住。他抬眸看她,没挣,只淡声道:“若不用呢?”
“那就带着你还能带回来的东西,活着回来。”
夜深后,英灵庙后的荒地一片死寂。
风过断墙,像有人在低低吹哨。庙里香火还亮着,庙后却黑得见不着底,只有一口废井伏在草木间,井沿被新泥重新封过,泥色还没彻底发白。
三个人停在井边,谁都没先出声。
裴病碑蹲下去摸了摸封泥,脸色更难看了:“三日内封的。有人比我们更急。”
闻人照史拔刀,刀锋一压,新泥裂开。井口的冷气猛地窜上来,带着潮腐和石灰味,像一口憋了多年的怨气。
陆删俯身探手下去,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块裂开的碑背。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冰凉石面之下,像有无数沙哑的声音同时炸开。
不是一个,不是十个,是成百上千个被压碎的名字,挤在碑缝里、灰脉里、裂痕里,一齐往他耳中钻。
“……我不是逃……”
“……我守到了最后……”
“……名字……还我名字……”
陆删呼吸一乱,眼前瞬间发黑,锁印在腕上剧烈收紧,几乎勒进骨里。
闻人照史一把扣住他肩膀:“陆删,松手!”
可陆删没松。
他知道,这块碑背里藏着的,是他们今夜唯一可能撬开的口子。
也是他唯一可能靠近自己那团黑雾般身世的机会。
他牙关一咬,反手撕开袖口,指尖在掌心一抹,血线落在石面上。锁印立刻发出刺耳轻鸣,像在警告,又像在惩罚。
《太上诔经》的字意,硬生生被他逼了出来。
井边荒草无风自动,碑面上层层旧灰浮起,像有什么被压了太久,终于肯露一口气。
陆删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掠过一张张陌生又惨烈的脸。他把那些快要把他冲散的回响一点点拢住,咬着舌尖稳住神,终于在碑背灰脉里拓出七个模糊真名。
名字浮出的瞬间,他脑中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一截。
一个极普通、极私人的记忆,被硬生生抹掉了。
他怔了怔,低声道:“……我的生辰。”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他竟想不起自己是哪一日生的了。
闻人照史目光一沉,压着怒意:“我说过,不准你——”
“先看名字。”裴病碑忽然夺过那片拓灰。
他看了一眼,病白的脸色竟猛地变了,像是见到了什么比死人更叫人发冷的东西。
“不是全册。”他声音发紧,“这七个,不是乌鳞隘全部真名,是第一批被删的人。”
闻人照史立刻听懂了:“先删名单?”
裴病碑点头,喉结滚了一下:“有人在夜战开始前,就先挑出了一批必须消失的人。”
话音未落,井底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潮泥慢慢顶了出来。
三人同时低头。
借着庙后漏下来的微光,一块埋在井下多年的旧碑胚,一寸寸露出了头。碑体粗砺,边角未修,像一件还没来得及彻底完成的凶器。
而碑首上,赫然刻着三个字——
逃卒碑。
闻人照史的呼吸,第一次乱了半拍。
守隘夜战尚未开打,碑就已经预备好了。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再解释。
所谓临阵逃亡,不是战后补栽的罪名。
那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预写好的删名局。
死人只是按着他们早就写好的剧本,死在了该死的位置上。
陆删手指发冷,慢慢把那块碑胚翻过去。
背面有一行补写的字,笔意斜挑,收锋极狠,和他曾在自己户籍文牒上见过的那一手笔锋,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心口骤然一缩。
那行字被井水和泥灰蚀去了大半,只剩半截。
可半截里,仍有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露着——
陆。
井外,也在这一瞬间,突然响起“咚”的一声。
像有人从外面,重新把井口封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