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二人,如何看待此事?几分真,几分假?”李智云开口问道。
杜如晦目光深邃,率先作答:“半真半假。”
“孙协为父报仇、满腔冤屈,是真;心中藏谋、暗藏算计、欲拉殿下入局,亦是真。”
“依属下揣测,独孤家此刻必然全城搜捕他,他敢冒险入楚王府,便是赌命一搏。”
“他很清楚,一旦他现身楚王府的消息外泄,无论殿下有没有拿到账册、有没有插手此案,独孤家都会认定秘事已落入殿下手中。”
李智云失笑:“小小年纪,心眼倒是深沉缜密。”
“所以殿下方才稳住他、暂留府中,极为稳妥。”杜如晦道,“可控、可放、可软禁,进退皆在我手,不至于被动。”
李智云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二人:“那这笔独孤家暗藏山南的军备账册,你们如何看?”
薛收上前一步,正色拱手:“属下直言,此账册,殿下万万碰不得。”
“独孤震当朝相国、关陇门阀掌舵,乃是大唐立国元勋,根基盘亘朝野。殿下身为宗室亲王,新晋立功、圣眷正浓,此刻贸然硬碰关陇巨阀,得不偿失,徒然树大敌。”
杜如晦亦附和:“山南旧乱疑点虽实,但时机不对。西征在即、朝局微妙,殿下不宜卷入门阀私怨、深陷漩涡,最好的选择便是置身事外,不作深究。”
李智云缓缓起身,在厅堂中缓步踱步,沉思良久。他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二人:“那依你们之见,本王,当真要送他去见太子?”
杜如晦微微错愕:“殿下竟真打算插手此事?属下以为,大可置之不理、作壁上观。”
“置之不理?”李智云摇头轻笑,“克明,你聪慧通透,怎会看不透?”
“孙协既然敢来,便定然留有后手。他孤身入府、赌命投我,若是我彻底置之不理、将其驱逐,他日一旦他在外铤而走险、胡乱攀咬,或是被独孤家捕杀灭口,楚王府必会沾染嫌疑。”
“从他踏入楚王府这一刻起,我已然入局,再难置身事外。”
一语落地,杜如晦猛然惊醒,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由衷叹服自家殿下心思缜密、思虑深远。薛收适时开口,从容献策:“既然必须顺势而为,属下有一万全之策。”
“讲。”
“殿下不可亲自出面、不可直接带孙协面见太子。”薛收目光笃定,“当寻一中间人,顺水推舟、祸水潜移,不留痕迹。”
“何人合适?”
薛收字字清晰:“王珪。”
“王珪?”李智云微微迟疑,“他是东宫近臣、太子心腹,心思极深、警惕性极强,岂能看不出我们借力转移事端的用意?”
薛收闻言,目光微顿,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杜如晦,话至嘴边微微收敛。杜如晦何等敏锐,当即拱手:“属下府中尚有杂务,先行告退。”
“不必。”
李智云抬手按住他,神色笃定:“克明是我近臣心腹,幕府柱石,我信得过。但说无妨,无需避讳。”
杜如晦垂首伫立,默然听言。薛收这才放开言语,沉声道:“正因王珪是太子近臣、正因他出身太原王氏,他才一定会接下此事、死咬独孤氏不放!”
李智云脑海轰然通透,一切迷雾尽数散去。他终于彻底看清,这从来不是一桩简单的冤杀旧案、私人仇怨。这是关陇武人集团与山东士族集团,跨越数百年的不死不休的门阀博弈。自东西魏对峙伊始,北周、北齐分野,两大庞然大物便厮杀不止。
关陇集团和山东士族素来不合,只要有机会都想咬对方一口。隋末大乱、窦建德割据河北、刘黑闼屡叛屡起、终唐一朝河北从不太平,乃至日后玄宗年间惊天动地的安史之乱所有乱世根源、藩镇之祸、河北之叛,根子全在这两大集团的百年对峙。
独孤氏,关陇核心;王氏,山东士族中坚。王珪身居东宫、手握言路、身为太原王氏族人,眼前有一桩能拿捏独孤氏私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
他非但不会看穿回避,反而会不顾一切、死死咬住独孤震与独孤家族,借此案大肆清算关陇势力。
李智云心中了然,缓缓开口:“如何联络王珪、如何铺排首尾、如何不留痕迹,你细细筹划,写成条陈递来。”
“属下遵命!”薛收郑重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