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州城破、虢州归降,一日连下两城。整座陕州大营喜气冲天,士卒摘甲休憩、篝火连片,酒肉分发各营。连日血战的紧绷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大胜之后的昂扬骄气。唐军自开国以来,首次东出潼关、连克坚城,将士人人底气暴涨,皆觉大唐天兵无敌、关东群雄不足为惧。
中军主帅大帐灯火通明,诸将齐聚庆功。刘弘基、盛彦师一众武将面带喜色,举杯相贺,帐内气氛热烈。可幕府四位谋臣端坐案侧,神色各异,并无半分狂喜,反而各怀思虑,目光沉沉。
待军中喧闹稍歇,战局善后与下一步动向,成了所有人绕不开的议题。此战大胜,朝堂初衷本只是收复崤函、稳固防线、试探洛阳虚实,如今战略目的已然超额完成。可胜局在手,人心浮动,军中瞬间分出三派截然不同的声音。
最先开口的是齐王府参军宇文颖。他本是齐王府属官,立场天然依附李元吉,最懂迎合主帅心思,率先拱手发言:
“二位殿下,此番我军雷霆出关,血战破陕州、压降虢州,王世充得知定生惧意,依在下之见,大功已成定当即刻班师回朝!”
话音一出,帐中稍静。宇文颖继续细说缘由:
“我军出征本意,便是收复崤函屏障、堵住关东门户。如今陕、虢尽归大唐,潼关防线固若金汤,战略目的已然圆满。新朝初立,长安朝堂不稳、派系拉扯不休,大军在外久驻,粮草消耗巨大、空耗国力。不如携大胜之威凯旋,以安朝野人心,在下认为班师回朝最稳妥。”
他的思路,是守成求稳、见好就收,只求稳稳拿住开国首功,不冒任何风险。
紧接着,年轻沉稳的薛元敬缓缓开口,持中立审慎之论:
“宇文参军所言稳妥,却过于保守。”
他目光落在案上关东舆图,缓缓道:
“我军大胜之后,士气正盛、兵锋最锐,若直接班师,白白浪费此时战机。但贸然强攻洛阳,又过于急躁。在下以为,当留重兵镇守陕、虢二州,主力向前推进,直压渑池!”
渑池地处陕州与洛阳正中,是洛阳最外围第一道咽喉门户。
薛元敬字字清晰:“大军压境渑池,不主动开战、不贸然攻坚,只陈兵示威、步步紧逼。一则逼迫王世充暴露布防兵力、试探其死守决心;二则拿捏关东局势,震慑周边州县;三可进退自如。王世充若惧而收缩,我便蚕食关东;王世充若敢来战,我以逸待劳、就地破敌。进可图洛阳,退可守崤函,万全之策。”
此论一出,杜如晦微微颔首,颇为认可。紧接着,薛收起身补全大局眼光,持稳健主战论:
“元敬之谋,最合当下时局。”
“王世充新平内乱、根基未稳,看似坐拥东都,实则人心离散、郡县观望。我军骤然压至渑池,等于一刀抵在洛阳咽喉,足以牵动整个关东战局。但绝对不可即刻强攻洛阳!”
薛收语气凝重,郑重提醒:
“洛阳历经隋代数十年营建,城高池深、粮储十年、器械如山。王世充收拢东都精锐、江淮劲卒,兵力不下十万。我军仅三万之众,孤军深入,无援军、无后援、无补给接续。贸然围攻坚城,顿兵于坚城之下,日久师老兵疲,一旦粮道被截、四方援军合围,便是全军覆没之祸!故,可压渑池以示威,不可攻洛阳以求速胜!”
帐下众人纷纷点头,这是谋臣最稳妥、最清醒的大局判断。唯独一人,听得极为不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