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玄苍老的脸颊沾染上了血污,神色惨淡,虽然狼狈却不失宿将的风骨,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年仅十五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老夫征战半生,平定叛乱、镇守京畿,万万没想到,竟折在唐公幼子之手。你诱我攻仓,示敌以弱,诱我转兵攻关,层层设伏真是好手段。”
李智云平静的看着他,语气平稳:“卫尚书,你手握京畿精锐,远道而来,求速胜、轻视我军,这便是败因,另外老将军不是输给了我,而是输给了天下大势。有句话叫做看似不起眼的往往是致命的。这杨隋的天下已经无药可救非是人力可以挽回的。”
“你打算如何处置老夫?”
“我不杀你,老将军一身戎马见过太多的兴衰更替。这天下非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是万千百姓的天下。隋氏代周而兴,是士族的托举也是天下百姓的选择。”
卫玄闻言,浑浊的老眼微微颤动,沉默良久,抬眼问道:
“既然你也知隋室气数已尽,那汝父为何执意举兵?给这本就残破的天下在添兵祸。难道也和天下割据枭雄一般,只为私心权欲、贪图那九五帝位、做一场皇帝大梦?”
卫玄这一问,道尽了隋室老臣内心最后的执念与不甘。
李智云微微摇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秦岭、浩荡黄河,语气诚恳说道:
“或许,我父当初从未想过要反,从未想过走出晋阳,更从未奢想过什么九五尊位。他世代隋臣、身受国恩、镇守一方,本可安居晋阳、安稳度日保全家族。可乱世洪流之下,从无置身事外之人。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皇帝偏安江都、不问苍生疾苦,朝堂之上朽木为官,殿壁之间禽兽食禄,远征高句丽多少儿郎埋骨他乡,各地民乱四起群雄割据,值此乱局,那偏居江都的皇帝有何作为?。
我父起初不争、不抢、不逆。可他不争,隋廷猜忌会灭我李氏一族;他不争,身后的万千晋阳子弟、关陇士族、追随部众,皆会沦为乱世亡魂。人在乱世,身不由己。你不去争,自有大势逼你去争;你不愿夺,自有世人推着你去夺。”
李智云看向卫玄,字字铿锵,道破终极初心:
“父亲举兵,从不是为了一己帝王私梦。这破碎山河,需要有人收拾残局;这流离百姓,需要有人为他们遮风挡雨;这乱世,需要有人削平群雄、肃清割据、止戈息战、再造乾坤。天下,从来不是杨家一姓之天下,是天下苍生万民的天下。隋室失德、失民、自有新的格局取而代之。我李氏起兵,所求从非帝位,只求扫尽狼烟、平定四方、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一个安生太平!”
李智云想起了后世流传的一首诗词:“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番话,一首词振聋发聩。大道至简,却又至凡,道尽兴亡更替、乱世真谛。
卫玄怔怔立在原地,久久无言。
半生忠隋,他一生死守君臣道义、死守大隋江山,至死都以为李渊举兵是谋逆叛主、是私欲。可今日,被一个十五岁少年一语点醒梦中人。隋失其鹿,天下共逐。非是李渊负隋,实是隋弃天下万民。大势如此,人力不可逆、一片丹心无可挽。卫玄苍老的身躯微微一颤,心中的执念轰然崩塌,尽数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