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两口子带着孩子回到家,德发带着两个孩子已经进屋睡下了,鼾声从里屋传出来,远远的闷闷的。红英想了想,跟德发隔着门说了一声我去鸡场看看招娣姐,德发在里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红英锁了院门出来,沿着村道往鸡场走。月亮悬在头顶上,清清亮亮的,把土路照得白晃晃的。她盘算着待会儿跟招娣说说话。
到了鸡场门口,门房里灯还亮着。张大爷正坐在里头抽烟,看见红英走过来,放下烟杆冲她摆了摆手。红英站在门口,隔着窗户说:张大爷,我来看看招娣姐,还没睡吧?
张大爷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身子往门口一横,压低了声音说:红英,别进去了。洪昌没走,你进去反而不好。
红英愣了一下,扭头往值班室那边看了一眼。窗户黑黑的,没有开灯,窗帘拉着,里头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她站了站,明白过来了,脸上有点发热。
张大爷又说:行了,回去吧,明天再来。有我在门口看着呢,不会有事。红英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那间没有亮灯的值班室,俩人应该早就睡下了。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加快了步子往回走。月亮照着她回村的背影,心里头那种踏实感像泡在温水里似的,暖洋洋地漫上来。
……
婚礼办完的第二天,家里剩了一大堆饭菜。
喜宴人多,做菜蒸馒头都是往多了备,最后剩下的馒头一摞一摞堆在灶房笼屉里,炖菜、烩菜、凉菜盛了满满好几盆,灶台、案板摆得满满当当,看着乱糟糟的。
红英早起把前院后院彻底收拾干净,扫完一地的鞭炮碎屑,归置好桌椅板凳,歇脚的时候站在灶房里,看着眼前一大堆吃不完的吃食,心里忽然就空落落动了个念头。
她好久没去看红双了。
自打上次在鸡场劝过秋水和红双之后,她的日子就没闲过一天。鸡场里里外外的活计、家里的琐碎杂事、婆婆再婚的一堆烦心事,一桩赶着一桩,压得她脚不沾地,忙得团团转。一来二去,竟把孤零零在家的红双彻底撂在了脑后。
红英心里越想越愧疚。
她太了解红双的性子了。那人向来死扛,受了委屈不吭声,遭了难处自己憋在心里,从来不会主动找任何人诉苦,更别说低头求人。秋水出去做木匠活后,家里四个孩子嗷嗷待哺,身边连个搭把手的男人都没有,要是没人主动上门看看她,她真能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闷头硬扛到底。
越琢磨越不踏实,红英当即拿了块干净粗布,从笼屉里挑了几个暄软的大馒头仔细包好,又找了个搪瓷盆,满满盛了一大盆剩的荤素烩菜,连汤带肉装得足足的。
她转头跟德发说了一声,拎着东西就匆匆出了门。
去红双家的路,红英走了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路走得心里发慌,七上八下的,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一路快步赶到红双家门口,一眼就看见院门虚虚掩着,风一吹微微晃动。
院子里静得吓人。
往日里大毛跑、二丫闹、小梅跟着起哄,最小的一岁小妹咿咿呀呀哭喊声,时时刻刻都热热闹闹。可今天,半点孩子的动静都听不见,安静得落针可闻。
反常的冷清,看得红英心里直发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