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发娘二婚大喜,正日子定在张万成自家院里。
天刚蒙蒙亮,村头的雾还没散尽,张家院子就彻底忙活开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长条桌、板凳挨个摆得整整齐齐,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烟火气裹着淡淡的喜味儿,飘得满村都是。
红英天不亮就过来帮忙,挽着袖子在案板跟前切菜备席,菜刀落得笃笃响。婆婆一辈子苦熬,到老能再寻个踏实归宿,她打心底里替老人高兴,手脚也格外勤快,凉菜热菜、瓜果喜糖一一归置妥当。
正忙着,院门轻轻一响,招娣端着满满一盆发好的白面走了进来。
她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带着清晨的凉意,头发简单束着,看着利落又精神。一进门就直奔灶房,把暄软的面盆稳稳搁在灶台上。
“红英,姐给你搭把手!”
红英立马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抬头应道:“姐,你咋来这么早?这天还没大亮呢。”
“这么大的喜事,我能睡懒觉?”招娣麻利扯过围裙系上,伸手试了试面的软硬度,手法老练,“面我在家早早发透了,直接上锅蒸喜馍馍就行。灶上的粗活你别沾,都归我。”
红英心里暖暖的,点点头继续忙活。自打村里这些事摊开,招娣嘴上硬、心最软,处处都在默默帮衬她们小两口。
德发也一早就在院里忙活,没闲着。
亲妈二婚,他这个当儿子的不可能缺席。他个子稳当,力气足,搬桌子、扛板凳、搬酒水、收拾院子边角杂物,一趟趟来回跑,不多说话,手脚却从没停过。脸上没年轻人娶媳妇的张扬热闹,只带着一份踏实郑重,眼里是实打实替母亲安稳下来的欣慰。
他时不时往灶房瞟两眼,看见红英和招娣忙得满头细汗,就顺手拎来一桶清水搁在灶台边,低声叮嘱:“累了就歇会儿,别慌,宾客还早。”
红英抬头冲他笑笑:“没事,赶得及。”
夫妻俩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各司其职,把家里的喜事张罗得妥妥帖帖。
太阳刚爬上山尖,淡淡金光铺满院子的时候,张洪昌来了。
今天他收拾得格外周正,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头发蘸水梳得一丝不苟,半点不乱。手里攥着一截崭新的红布条,进门先踮脚给院门挂红,又转身贴喜字、摆礼案、规整桌椅,全程利落到极致。
村里人路过看见,都连连夸赞,到底是村长,办事体面周到,谁家喜事交给他主持,绝对稳妥。
可外人看着周全大方,只有院里几个人看得出来不对劲。
张洪昌嘴上招呼街坊、手上不停忙活,眼神却总不受控地往灶房飘。
灶房里的招娣心知肚明,全程低头揉面塑形,专注蒸馍,眼皮都不抬一下,压根不接他的目光。
俩人隔着半个院子,一个外头张罗场面,一个里头埋头干活,明明抬头就能见着,愣是全程零交流,气氛别扭得很。
院子墙根底下,铁牛妈蹲在那儿削萝卜皮,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急得猫抓似的,悄悄挪到红英身边,压低声音嘀咕:“你看这俩人!心里都揣着事儿,就是死要面子硬撑!一个院子里杵着,连句闲话都不肯说,真是急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