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她跟婆婆说道:“妈,我去村东头的磨坊磨点麦子。”
老人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叮嘱道:“路上慢些走,当心身子。”她心里清楚,儿媳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
红英扛起装着麦子的布口袋,走出了张家院门。磨坊在村子最东头,要横穿大半个村落。她刻意挺直脊背,脚步沉稳,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路上遇见街坊邻里,她主动抬头问好,一声声“婶子”“嫂子”喊得大方得体。
路人皆是一愣,仓促应声,等她走远后,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红英听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没有回头。
磨坊里已经排了不少村民,众人看见她进门,瞬间止住了闲谈,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红英神色坦然,把粮袋放在地上,安静排在队伍最后。
磨坊空间狭小,旁人压低声音的议论,一字一句都钻进她耳朵里。
“就是她,张大魁家的那个女人。”
“听说嫁去张德发家了,肚子都这么大了。”
“谁也说不清孩子爹到底是谁,可怜张德发平白捡了个麻烦。”
“他本身就老实巴交,不娶她,这辈子说不定都娶不上媳妇。”
几句调侃过后,几个人捂着嘴低声发笑。
红英垂着眼,看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怀孕五个多月,身形已经明显走样,宽松的粗布衣裳也遮掩不住。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旁人议论。
磨坊老板马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为人正直厚道。他听着耳边的闲话,眉头紧紧皱起,却也没有当众多说什么。轮到红英磨面时,他接过粮袋,沉声问道:“面磨细一些,还是粗一些?”
“麻烦师傅磨细一点。”红英语气平和。
机器轰隆隆运转起来,巨大的声响盖住了所有闲言碎语。红英站在一旁等候,思绪飘回了年少时光。小时候母亲常带着她来磨坊磨面,那时候还是驴拉石磨,一圈又一圈,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母亲总说,女人这一辈子,就像拉磨的驴子,日复一日围着生活打转,直到走到生命尽头。
那时候她听不懂话里的苦涩,如今亲身经历了世事,才算慢慢明白。
面粉磨好,红英付了工钱,道了一声谢,扛起粮袋转身离开。门口闲聊的几个人依旧盯着她,低声说笑。她脚步平稳,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出磨坊,沐浴在阳光下。
有了第一次出门,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红英渐渐开始正常出门采买、干活,不再刻意躲避旁人。起初村民们还有些尴尬,时间久了,大家也慢慢习惯了。
一次她在村口小卖部买盐,正好遇上几个闲聊的妇人。众人见她过来,下意识闭嘴。红英买完盐,没有立刻离开,主动站在一旁。气氛短暂尴尬后,有人率先搭话,从柴米油盐聊到庄稼收成,再聊邻里家常。没人再刻意提起她的身世和孩子,相处渐渐变得自然。
日子一天天安稳度过,红英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愈发不便。张德发再也不让她干重活,每天从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她和孩子的情况。闲暇时,他会蹲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妻子的肚子上,感受胎儿的动静。每当感受到腹中胎动,这个老实的汉子就会笑得像个孩子。
夜深人静时,红英常会抚摸着肚子胡思乱想。回忆过往的片段,纠结孩子的身世,担忧孩子长大后会被旁人议论。可想来想去,终究只是徒增烦恼。她慢慢想开了,人总要往前看,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
这天下午,红英照旧坐在石榴树下纳鞋底,忽然,腹部传来一阵清晰的坠痛。她心头一紧,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